钟声还在耳根子底下嗡嗡响,陈砚舟没动。
他站着的地方,和刚才一样。金砖地冰凉,风吹得袖口猎猎抖,左眉那道疤有点发紧——那是三年前贡院大火留下的,现在像根引信,一点就着。
他知道皇帝走了,但事儿没完。
崔巍那一跪,不是求饶,是下战书。那些紫袍老臣走的时候眼神都带钩子,恨不得把他钉在“离经叛道”的柱子上示众。可他也清楚,光靠嘴硬撑不住实学科,得有东西砸在桌上,让人没法反驳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笏板,边缘被汗浸得发暗。刚才那份考生名录的碎片还在袖中,折得整整齐齐,上面写着“李承志”三个字。这人是他亲自批的卷子,格物题满分,策论里提了雨水收集法,还画了水窖结构图。老家在颍州,穷山沟,县学都快散了。
他把笏板轻轻放回袖袋,转身往翰林院走。
没人拦他。宫道上扫地的宦官都停了动作,拿眼角瞟他。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:这小子是不是疯了?敢跟宰相对着干?但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明天早朝——如果皇帝真要“再思”,那就得给他一个能定乾坤的理由。
不是情绪,不是热血,是证据。
第二天天刚亮,内侍就来传话:陛下召诸臣于金銮殿议政,特令翰林编修陈砚舟携科举相关文书入殿陈奏。
陈砚舟早就在等这个。
他昨晚没睡,把攒了半年的《历代学术流变考》重新装订了一遍。这不是什么神功秘籍,也不是未来知识抄来的黑科技,就是他自己一点点翻古书、查档案、比对历朝科举记录整理出来的材料。从汉代的“贤良方正”到唐代“明算科”,再到宋代“武举策问实务”,一条线清清楚楚:每次国家要强,都是因为考试加了点“不好看但管用”的东西。
他抱着册子进殿时,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。
昨天那几个紫袍老臣也在,坐在东侧列席位,一个个脸色沉得像锅底灰。崔巍没来,估计是故意避嫌,可他的影子压在整个大殿上。几位士族出身的官员交头接耳,声音不大,但句句往“祖制不可违”上扯。
陈砚舟不看他们,径直走到殿中央,双手捧册,躬身行礼。
“臣陈砚舟,奉诏入议。”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看不出喜怒。他昨天说“容朕再思”,其实心里早就翻江倒海。一边是百年门第,根基深厚;一边是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几张试卷就要改天换地。换成谁,都得掂量。
但他也记得陈砚舟最后那句话:“您想做个明君,就得让人敢说实话。”
这话扎心。
所以他今天把人又叫来了,不是为了听吵架,是想听个理儿。
“陈卿。”皇帝开口,“你说增设实学科合乎古意,有何凭据?”
陈砚舟抬头,声音平稳:“臣昨夜整理旧档,辑成一册《历代学术流变考》,愿为陛下详解。”
他说完,打开册子,抽出第一页,高高举起。
“请诸位大人先看这一条。”他指着其中一段念道,“《汉书·艺文志》载:‘诸子十家,其可观者九家而已,皆起于王道既微,诸侯力政。’什么意思?天下乱了,才逼出各种学问。儒、墨、法、名、农、兵、阴阳、纵横、杂,哪一家不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才冒出来的?要是只读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,秦国能统一六国?商鞅会搞变法?”
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,像是要打断。
陈砚舟直接压过那个声音:“再看唐代。开元年间设‘明算科’,专考天文历法、工程算术。考上的人能进司天台、将作监,甚至当官封爵。宋代更进一步,武举必考阵图推演、粮道调度,连策论都要写屯田养兵之策。这些算不算‘匠技杂学’?可那时候没人说这是辱没门楣,反而说是‘经世致用’!”
他顿了顿,环视一圈:“所以今天设‘格物、算术、农政、工技’四门为必考,不是破祖制,是捡回老祖宗丢的东西。你们嘴里喊着‘圣贤之道’,却把真正做事的学问踩在脚下,这才是背叛!”
这话一出,好几个年轻官员悄悄坐直了身子。
有个穿青袍的小吏低声嘀咕:“说得对啊……我爹当年考武举,还得背《孙子兵法》呢。”
陈砚舟听见了,继续往下说:“还有人说,这些课没有教材,老师也不会教。那我问一句:汉代以前有《春秋》吗?没有,是孔子编的。唐代以前有《算经》吗?没有,是李淳风写的。今天我们缺的不是书,是肯动手去编的人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绢地图,展开铺在地上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
“这是我统计的近百年状元籍贯分布图。”他手指划过几处密集红点,“看到没?七成状元出自三州五郡,全是世家大族的地盘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有钱请名师,有藏书楼,从小熏出来的。而边远贫邑的孩子,连本《孟子》都买不起,怎么拼?”
他手指猛地一移,指向另一张附图:“可这次格物高分的四百零二人,一半以上来自偏远州县。他们没资源,但他们肯钻。有人研究水车改良,有人测算田亩损耗,有人画出防洪堤坝模型。这些人要是放在过去,策论写得再好也会被批‘不合经义’刷下去。可现在呢?他们是真能救百姓命的人!”
殿内一下子安静了。
几个老臣皱着眉,想反驳又找不到切入点。他们可以骂陈砚舟“狂妄”,但没法否认这张图上的数据。太医院那边坐着的李时元轻轻点头,小声对旁边人说:“我们治疫病,靠的就是实地查访和药性试验,哪次是靠背《论语》治好的?”
陈砚舟听到这句话,顺势转向学者席:“既然说到这儿,我想请一位前辈说几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