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点名:“国子监原博士孙维安先生,请您出列一言。”
孙维安七十多了,白胡子梳得一丝不苟,颤巍巍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前面。
“老夫治《周礼》三十年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知道‘地官’管耕稼,‘司空’掌工程,‘职方氏’绘舆图。周公制礼作乐,也没说这些实务是低贱活计。反倒是在《月令》里写明了四季农事、祭祀、水利安排。可见古人重不重实政?重!可今天有些人,反以技为耻,说什么‘君子不器’,那是断章取义!孔子自己都说‘吾少也贱,故多能鄙事’——他小时候穷,啥粗活都干过!”
这话出口,好几个保守派脸都绿了。
孙维安说完,退回座位,一句话不多讲。
接着,太医院院判李时元起身:“臣附议。去年春瘟,我们靠的是记录各地发病人数、分析水源与气候关系,才找到防治办法。要是只读《黄帝内经》不查实情,死的人只会更多。医术尚且如此,治国岂能空谈?”
又有两位国子监年轻博士站出来,一人说曾在地方见过农官用“均输法”调节粮价,效果极佳;另一人提到北地已有私塾开设算学班,学生能独立完成赋税核算。
声音越来越多,渐渐汇成一股潮。
陈砚舟站在中间,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皇帝。
他知道,火已经点起来了。不是靠他一个人吼,而是靠一群读书人自己站出来,说出了憋了几十年的话。
这时,一个老臣终于忍不住了,颤着手指他:“你……你这是蛊惑人心!圣贤未言之事,岂可轻立为制?!”
陈砚舟转头看他,语气平静:“那我问您,火药是谁发明的?圣贤说过吗?没有。可现在军中哪支部队不用火雷?造纸术呢?印刷术呢?哪个是圣贤亲授的?都是匠人一点点试出来的!要是当年也有人说‘此非圣贤之教,当禁之’,我们现在还在竹简上写字呢!”
那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砚舟最后一步上前,从册子里抽出一份名单,双手呈上:“这是本次格物高分考生名录,九成以上出自寒门。他们不是来争虚名的,是来想办法救这个国家的。陛下若今日退让,明日天下学子就会明白:原来努力不如出身,实干不如背书。那以后谁还愿意学这些‘没用’的本事?等到边关告急、灾荒四起,您找谁去扛粮、修堤、造炮?”
皇帝接过名单,低头看了很久。
殿外风吹过檐铃,叮当一声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陈砚舟身上。
“你说,这不是废祖制,是还公道?”
“正是。”陈砚舟拱手,“天下无恒制,唯变不破。陛下若愿留名青史,不在守成,而在开新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准。”
就一个字。
可这个字落下,整个大殿仿佛松了一口气。
支持改革的官员开始交头接耳,眼神发亮;反对者面色铁青,却再无人敢当场抗辩。几名学者互相看了看,有人嘴角微微扬起。
陈砚舟收回册子,轻轻合上。
他知道,这一关过了。
不是靠拳头,不是靠运气,是靠一堆纸、一张图、几段古文,硬生生把歪理顶了回去。
他站在原地,双手垂袖,神情沉静。
阳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,落在他半旧的青衫上,袖口那枚扣子系得紧紧的,一点没松。
远处传来午时初刻的鼓声。
他没动。
诏书还没发,试点还没建,教材还没编。路还长着。
但他知道,最硬的骨头,已经啃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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