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鼓声还在耳边回荡,陈砚舟站在金銮殿外的宫道上,脚底踩着那块被日头晒得发烫的青砖,袖口那枚扣子系得死紧。阳光斜照在他脸上,半旧的青衫边缘泛着毛边,左眉那道疤隐隐发麻——他知道,刚才那一仗赢了,可这口气还没松下来。
诏书没发,试点没建,教材还压在礼部审稿堆里。他不敢走远,就在这偏殿廊下候着,手里攥着那份《历代学术流变考》的册子,指节都泛白了。他知道皇帝不会立刻放他走,这种时候,一个“准”字顶天用,真要落地,还得看谁能在接下来几天盯住工部批红、催动礼部誊抄、盯着翰林院把名单公示出去。
他正想着要不要去趟文渊阁找值日学士通个气,忽然听见远处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震得宫墙都在抖。紧接着是侍卫喝止的声音,又很快被一声嘶哑的“八百里加急”压了下去。
那声音像是从北面来的,带着沙尘和血味。
陈砚舟猛地抬头。只见一名信使滚鞍下马,铠甲残破,肩头染血,连滚带爬地扑到宫门前,举起手中火漆封印的军报,声音劈了岔:“边关告急!北狄破雁门三堡,焚村掠粮,前锋已抵青石原!统制大人请旨调兵,速援!”
整个皇宫像被人当胸踹了一脚,瞬间乱了阵脚。
内侍飞奔入殿通报,不过片刻,皇帝便召裴??即刻入宫议事。陈砚舟没动,但他已经感觉到空气变了。刚才那些还在议论新政的官员们,一个个收了声,眼神来回扫视,有人皱眉,有人冷笑,还有人悄悄退到了柱子后头。
他知道这些人想什么。
实学科刚被“准”了,士族那边还没喘过气来,现在边关出事,正是搅混水的好时机。一纸军情,能把所有注意力从科举改革上扯开。要是再有个“奸臣误国”的帽子扣下来,别说试点书院,连他这个推动者都能直接撸下台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,心想:这才过了半个时辰,怎么感觉刚点着的火苗又要被风吹灭?
不多时,裴??大步走入偏殿,披风都没来得及解,脸色铁青。他是兵部尚书,掌天下兵马调度,这种时候最清楚局势凶险。他扫了一眼跪在殿外的信使,沉声问:“伤亡如何?”
信使哽咽:“三堡全毁,百姓逃亡途中冻毙千余人,守军战死三百,统制大人重伤未醒……敌骑仍在推进,无攻城器械,但行踪飘忽,似有内应引路。”
裴??眉头拧成个疙瘩,转身进了金銮殿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眉上的疤痕。这是三年前贡院大火留下的,那次他差点死在里面。如今这道疤又开始发烫,就像每次大事临头时那样,提醒他危险来了。
但他现在分不清,哪个更危险。
是北狄的刀,还是朝堂上的嘴?
约莫半炷香工夫,内侍出来传话:“陛下召翰林编修陈砚舟,即刻入见。”
陈砚舟整了整衣冠,把册子塞进袖中,抬脚迈步。他知道这一进去,怕是再难回头。
金銮殿内气氛凝重,皇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军报,指节发白。裴??立于御阶之下,正在陈述军情:“雁门关虽有城墙,但年久失修,守军不足两千,且多为新募乡勇。若敌军主力压境,恐撑不过十日。必须立刻派兵增援,否则北疆门户洞开,京师都将震动。”
皇帝沉声问:“何人可领兵?”
裴??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角,最后落在刚进来的陈砚舟身上。
“臣举一人。”他说,“翰林编修陈砚舟。”
殿内一静。
陈砚舟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不是武将,连马都没骑熟,更别说带兵打仗。他在科场混了这些年,写策论是一把好手,可真要让他披甲上阵,估计连盔甲穿戴都要人教。
但他听得出,裴??这话不是玩笑。
只听裴??继续道:“此人虽无实战经历,然其策论屡涉边防调度、粮道测算、屯田养兵之策,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。前些日子呈上的《边备疏》,提出‘以民代兵、轮戍缓征’之法,已被兵部列为参考。且其心思缜密,擅断大局,若辅以老将协理,未必不能稳住前线。”
皇帝看向陈砚舟,眼神复杂。
“你可愿往?”
陈砚舟没答。
他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这一去,少则两月,多则半年。他不在京城,谁来盯着实学科落地?谁来防着士族反扑?谁来确保那份名单真的能贴上公告栏?谁来保证那些寒门子弟不会又被一句“不合经义”刷下去?
可他要是不去……
那就是抗旨。
就是怯战。
就是“书生无胆,空谈误国”的活靶子。崔巍那些人巴不得他推辞,只要他一张嘴说“臣才疏学浅”,明天满朝都会传他贪生怕死、只会耍嘴皮子。
他站在那儿,手指慢慢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知道这不是选不选的问题。
这是逼他二选一。
要么保边关,要么保改革。
保万人性命,还是保千万寒士出路。
此时他殿中央,左手按在腰间笏板上,右手微微发抖。
他缓缓踱步,一圈,两圈,三圈。这是他每次遇大事的习惯,边走边想,嘴里低声念叨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三年后才有大疫……可若我此刻离京,今日之‘准’,明日便成空文。”
他记得历史上每一次制度改革,都是趁势而上,稍有迟滞,就会被人翻盘。庆历新政为何失败?因为范仲淹被调去西北打仗,一走三年,回来时新政早废。王安石变法为何反复?因为关键人物一旦离京,反对派立刻动手清洗。
他不能走。
可他也知道,北狄是真的打过来了。
不是演戏,不是政敌造谣,是实实在在死了人,烧了村,百姓在雪地里逃命。他要是装看不见,那就是禽兽。
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皇帝:“敢问陛下,试点书院筹建进度如何?”
皇帝一怔,没想到他这时候问这个。
旁边内侍小声答:“图纸已呈工部,尚未批红。”
“实学科教材编纂几成?”他又问。
“初稿六册,待审。”
陈砚舟闭了闭眼。
果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