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还在纸上。
他这一走,没人盯着,不出三天,那些文件就能被压进档案库,等他回来时,连灰都不剩。
可他要是留下……
裴??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你若不去,谁还能说服陛下重用实务人才?这一战,粮草调度、地形测绘、工事构筑,哪一样不需要懂算术格物的人?你推掉帅位,等于亲手把实学科打回原形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扎进他心里。
他突然明白裴??为什么推荐他。
不是因为他会打仗。
是因为这一仗本身,就是实学科的试金石。
如果这次派去的还是只会背《孙子兵法》却连地图比例尺都看不懂的公子哥,那以后谁还信“实务有用”?如果打赢了靠的是懂测量、会算粮、能修坝的人,那寒门学子才有真正出头之日。
可问题是,他得亲自去证明这一点。
他得把自己搭进去。
他站在殿中央,左手按在腰间笏板上,右手微微发抖。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那道疤痕火辣辣地疼。
他知道,这一刻的选择,会影响未来三十年。
他可以留下来,守住眼前这点成果,看着它一点点落地,成为制度。也可以走出去,冒着一切归零的风险,去赌一个更大的可能。
但他更知道,有些事,你不亲自去做,就永远没人信。
他抬起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:“这一走,能救边关万人命;可这一留,或能改天下千万寒士命。”
殿内没人说话。
皇帝盯着他,裴??抿着嘴,信使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陈砚舟没再开口。
他只是站着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桩子,风吹不动,雨打不倒。
他知道他还不能答应。
也不能拒绝。
他得想清楚。
想清楚这一走,到底值不值。
想清楚他到底是想做个安稳的官,还是真想改这个世道。
他慢慢把手从笏板上移开,指尖触到袖中那份册子。那是他熬了半年写的,一页页全是证据,一条条全是道理。可现在,这些纸比不上一封军报重。
他忽然觉得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他以为赢了朝堂辩论就完了,结果现实一脚踹过来告诉他:你才刚开始。
外面天色渐暗,宫灯一盏盏亮起。偏殿门口传来脚步声,是值夜的宦官来换班。有人低声问:“陈大人还不回府?”
他没答。
他不能回。
他得等。
等一个答案。
他自己给自己的答案。
他再次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那些格物高分的考生名字:李承志、张元禄、赵德海……他们来自穷山沟,没老师教,没书可看,硬是靠着一本残本《九章算术》和自己画的草图考出了满分。
他们等了十几年,就为了这一次机会。
而他要是走了,这个机会会不会被人一句话就抹掉?
可如果不走,青石原上的百姓怎么办?守军怎么办?下一波敌骑冲破防线,杀到内地,烧的是他们的屋,抢的是他们的粮,杀的是他们的亲爹娘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夜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,啪的一声轻响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说的话:“您想做个明君,就得让人敢说实话。”
现在轮到他自己了。
他能不能说实话?
能不能承认自己害怕?
害怕一走,心血白费;害怕一留,良心难安。
他深吸一口气,低声自语:“这一走,能救边关万人命;可这一留,或能改天下千万寒士命。”然而,依旧没有答案。
他站在那里,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袖口那枚扣子依旧系得紧紧的,一点没松。
远处传来戌时的钟声。
他没动。
殿内灯火通明,皇帝还未退朝,裴??在隔壁与将领商议布防,信使在驿馆候命。
而他,仍在这偏殿廊下,等着自己做出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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