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的钟声回荡，宫道上风卷落叶，陈砚舟依旧站在偏殿外，青衫被夜风吹得紧贴后背，袖口扣子系得严实。
他没回府，也没进值房，就在这风口里站着，像是怕一挪动，心里那点念头就要散了。
他知道不能再拖了。
军情压在案头，皇帝等着回话，裴??在隔壁议事厅来回踱步，连信使都换了三班人轮守驿馆。可他还是没动——不是不敢应，是不敢错。
就在他指尖第三次摩挲眉上疤痕时，远处传来两阵脚步声。一重一轻，一个走得急，一个走得稳。
“你真打算在这站到天亮？”赵景行的声音先到了，人还没露脸，话已经砸过来，“我刚从礼部出来，听说你从午时起就没挪过地儿？”
周慎跟在后头，手里抱着一卷竹简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：“他若走了，实学科怎么办？第一批格物考生下月就要入试，教材还没定稿，考官名单还在抽签库里躺着。你让他去打仗？等他回来，坟头草都三尺高了。”
赵景行瞪眼：“可他要是不去，别人怎么说？‘翰林编修畏战逃责’这种话明天就能贴满京报坊！寒门学子指着谁出头？你指望那些只会背《论语》的公子哥替他们说话？”
“那就更不能走。”周慎冷着脸，“他一走，士族立刻动手。今天能压教材，明天就能改考制。你以为他们是反对实学？他们是怕有人打破门第规矩。陈砚舟不在京城一天，他们的刀就能往新政上多砍三斧子。”
两人站在他两侧，一个催他应征，一个拦他离京，像两股风把他夹在中间。
陈砚舟没吭声，转身进了偏殿耳房。
灯芯刚剪过，火光跳了一下。他解下腰间笏板放在桌上，从袖中抽出那份《历代学术流变考》，纸页边缘已被手汗浸软。他翻开最后一页，指着一行小字：“王栐，工部屯田司副使，三年前主持北境军屯，算粮精准，民无怨言。去年冬，亲赴边堡督修水渠，冻伤左足仍不下工。”
赵景行凑过去看：“这人我听说过，实务派，但资历不够，带过最大一队是五百乡勇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砚舟终于开口，声音哑，“我不挂帅，他挂。我不出京，策由我出。粮道怎么走，兵怎么调，工事怎么修，我都写下来。王栐按章行事，前线有实学之人协理，战果就是实学的铁证。”
周慎眼睛一亮：“你是说……用这一仗，反过来推新政？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我不去，不是怕死，是怕这一走，十年心血全白扔。可我也不能躲。所以得让天下人知道，前线每一策，都出自实学科之法。算术、舆图、工程、粮政——全是格物考里的东西。打赢了，是实学赢；打输了，是我策错，不赖寒门无才。”
赵景行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是把命搭进去啊。万一王栐不听你的，或者有人中途换将？”
“那就提前把话说死。”陈砚舟提笔蘸墨，在纸上疾书，“《荐将疏》我来写，举王栐为先锋统制，专管调度与后勤。你俩署名，咱们三人联奏。赵景行代表御史台清议，周慎代表民间讲学，我代表翰林院实务。三股绳拧一起，他们想拆，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周慎接过笔：“我再写篇《辩勇怯论》，明早刊在《讲学录》头版。什么叫勇？不是提刀上马叫勇，是明知要被骂还敢做对的事，才叫勇。”
赵景行拍桌：“好！我就说，陈砚舟不走，是在守江山根基。边关危，靠的是将士拼命；天下危，靠的是制度立命。他选后者，是大勇。”
三人围灯而坐，笔尖划纸声沙沙作响。
陈砚舟写荐疏，赵景行拟附议，周慎起草论稿。油灯烧到一半，他突然抬头：“工部那边，图纸批红了吗？”
赵景行摇头：“还没动静，听说崔巍派人去了工部尚书府，半夜都没出来。”
“那就不能再等。”陈砚舟放下笔，转向周慎，“你马上去找刻坊，把《格物初阶》首卷印二十册，今夜就送工部、礼部、国子监各衙门一份。封面加一行字：‘此册所载测算之法，已用于雁门援军事宜’。”
周慎愣住：“你要把战事和教材绑一块？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眼神沉下来，“他们不是说实学无用？那我就让他们看看，没有这个‘无用’之学，连仗都打不了。粮运差一石，前线饿三天；地图错一寸，大军陷泥潭。这些，都在格物考里考过。”
赵景行倒吸一口气：“你这是逼他们承认实学有用。”
“不是逼。”陈砚舟提笔在稿尾落款，“是让他们自己认。”
三份文书终于写完。陈砚舟吹干墨迹，将《荐将疏》折好封入信匣，交给赵景行：“你明日一早递上去，别等召见，直接塞进通政司投匦。周慎，你的文章天亮前必须上街。我这边，马上去催工部批红。”
周慎收起竹简，临出门又回头：“士族不会善罢甘休。你拒不出征，他们一定会说你贪生怕死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陈砚舟系紧袖扣，拿起灯笼，“嘴长在他们身上，可事，得由我们来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