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鼓敲过三通,陈砚舟推开翰林院值房的门,青衫下摆扫过门槛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铜条。他昨夜没睡,眼下泛着青灰,但步子稳,手也稳。刚在案前坐下,外头就传来脚步声,是送公文的小吏,低着头进来,把一摞卷宗放在桌角,动作比往常慢半拍,放完转身就走,连句“大人请查”都没说。
他没抬头看,只伸手去翻最上面那份——工部补给仓的批红文书,红印清晰,日期是今早寅时三刻。他指尖在印泥边缘停了停,心里落了一块石头。可下一瞬,窗外飘来一句童谣,像根细针扎进耳朵:
“青衫不挂帅,纸上谈兵谁信来——”
声音清脆,是小孩在巷口跳格子唱的。他抬眼,透过窗棂看见对面茶肆门口,几个穿短打的孩子正手拉手转圈,嘴里一遍遍重复这句调子。茶博士拎着铜壶走过,还跟着笑了一声:“可不是嘛,真有本事,怎么不去边关?”
陈砚舟收回视线,低头继续看文书。纸页上的字还是那些字,可读起来却像隔着一层雾。他知道,这一句童谣,不是起于街头,而是有人推着它,从高门深院一路滚到市井泥地。
他起身走到门边,顺手拎起挂在墙钩上的旧斗笠。值房外廊下站着两个年轻编修,见他出来,立刻噤声。一人手里还捏着张纸条,见他望来,慌忙塞进袖中。另一人低头整理袍角,眼神躲闪。
“你们刚才在说什么?”他问,声音不高。
“没、没什么,就是……听外面人讲些闲话。”那人结巴。
“什么闲话?”
“说是……您不肯挂帅,怕死。”
陈砚舟没动,也没皱眉。他左眉上的疤在晨光里显出一点淡红,像一道干涸的血痕。他只点了点头:“哦,原来我在怕死。”
两人不敢接话,垂手立着,像等着挨训的学生。
他径直走了出去,穿过长廊,步入主院。一路上,官吏们见他皆行礼,但气氛不对。以往是恭敬中带亲近,如今却多了一层疏离,像隔了层纱。有人远远看见他就拐进侧门,有人低头疾走,生怕对上目光。他认得这些人,有些是他提携过的寒门子弟,有些曾在他主持的讲学会上发言。现在,他们闭嘴了。
翰林院大门外,已聚了不少人。不是官员,是百姓。有挑担的菜贩,有卖字画的穷儒,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,抱着孩子站在石狮子旁议论。见他出来,声音立刻小了,但没散。一个老者拄着拐杖,眯眼盯着他:“这就是那个陈编修?看着也不像软骨头啊。”旁边人低声回:“你懂啥,当官的最会装,表面清廉,背地里怕得要命。”
陈砚舟没停下,也没辩解。他沿着宫道往国子监方向走,想看看那边情形。路上经过几家书坊,原本挂着《格物初阶》试读本的铺子,现在帘子拉了一半,门口堆着未拆封的册子。一个学徒正拿刷子擦招牌,把“格物”两个字涂得模糊不清。
“这是干嘛?”他问。
学徒吓了一跳,回头看见是他,手一抖,刷子掉在地上。“大、大人……东家说……最近风声不好,先歇几天。”
“风声?”
“都说……实学科是骗人的,连主事的人都不敢上阵,还能教出什么真才实学?再卖这书,怕被人砸店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国子监外果然围了一圈人,墙上贴着几张纸,墨迹未干。他走近一看,是几份联名书,署着十几个儒生的名字,内容一致:“陈砚舟畏战避责,其倡之实学科必为误国之学,恳请朝廷暂停格物考试,以正士林风气。”
底下还有人围观指指点点。“读书人写的东西,能有假?”“可不是,要是真有本事,怎么轮得到王栐那种小官上前线?”“听说他连夜逼工部批红,分明是想用新政抢功,又不想冒风险。”
陈砚舟站在人群后头,没挤进去,也没撕告示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值房,他脱下斗笠,挂在原处。桌上多了份快报,是京报坊今日刊发的消息摘要。他翻开,首页赫然写着:“翰林编修拒帅出征,民间质疑新政动机”。下面引述了几位“匿名儒士”的言论,称“陈氏所图非国,乃名利耳”,“实学科若成,恐开奸佞之路”。
他把快报轻轻压在砚台下,坐回案前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声。他知道,这些话不是突然冒出来的。昨夜他踹开工部衙门,逼出批红;赵景行把《荐将疏》塞进通政司投匦;周慎的文章天亮前上了街。三件事,件件都在士族眼皮底下硬生生凿出一条路。他们不会坐视,反击必然来得又快又狠。
但他们不攻政策,不辩道理,而是攻人。
说他怕死,说他虚伪,说他借新政谋私。把他从“改革者”变成“逃兵”,把实学科从“救国之策”打成“欺世之术”。一旦人心动摇,寒门学子自己都不敢来考,新政就算有皇帝点头,也落地不了。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三圈。脚步不重,但每一步都踩得准。走到第三圈时,他停下,低声自语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此时当忍?可若忍一行,会如何?”
这话他熟。每逢大事,他都这么问自己。不是为了找答案,是为了逼自己想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