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喊:“那你为何听他的?”
他嚎啕:“我不听,全家都得死!刘管家说了,崔相爷虽不在位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,谁能保我活命?”
陈砚舟这时才开口:“你可知罪?”
那人猛磕头:“知罪……知罪……可我也被逼的啊大人!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全场,“是谁先想出用童谣的?”
“是……是刘管家。他说孩子声音脆,传得远,大人听了会心烦,百姓听了会信。”
“谁安排茶肆说书的?”
“还是他。说书人嘴巧,能把假话编成故事。”
“联名书呢?”
“也是他找的穷儒,给了钱,写了文,让他们署名。说只要十几个人,就能造出‘士林共识’。”
一条条问下来,证据链严丝合缝。台下原本将信将疑的人,脸色渐渐变了。
陈砚舟转向人群,举起手中残页:“你们昨天听到的每一句闲话,看到的每一张告示,背后都有人花钱、有人指挥、有人记录发放了多少份、传到了哪些坊。这不是民间自发,是精心策划的攻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依旧平:“我若真怕死,何必留下?边关告急,皇帝召我挂帅,我去就是。可我清楚,这一走,新政必停,寒门再无出路。我留下来,不是贪生,是守一条路。”
台下静了几息。
有个挑担的老农突然开口:“那……那你为啥不早说?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:“我说了,你们会信吗?三天前,全城都在说我怕死,连我提拔过的人都闭嘴不言。这时候跳出来自辩,只会被人说是心虚抵赖。”
老农低头搓手,不吭声了。
陈砚舟又说:“所以我没辩,我去查。查谁在放话,从哪开始,用了多少钱,找了哪些人。现在,人在这里,账在这里,供词在这里。诸位若还有疑,可随巡城司去查各坊糖饼发放点,去问说书人拿了谁的钱,去看联名儒生是否真的自愿署名。”
他说完,不再多言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”有人叫住他。
是个年轻书生,挤到前头,脸上还带着怒意:“就算你是被冤的,可你新政真能利民?别到最后,又是官老爷换套话说百姓!”
陈砚舟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你家住哪坊?”
“崇文坊。”
“做何营生?”
“父是铁匠,我在私塾抄书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,工部补给仓昨夜已动工,用的就是《格物初阶》里的测算法。你父亲打的每一根钉,将来都要钉在边关运粮车的轮轴上。你抄的每一行字,明年可能出现在寒门学子的考卷里。”
他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人:“这种人想让你们相信,我搞新政是为了自己升官。可笑的是,我若真图权势,早就挂帅出征,搏个军功回来。我不去,是因为我知道,十年后的大疫,靠的不是将军,是这些书里的方子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,只留下一句:“信不信,由你们。但我做的事,不怕查。”
说完,他迈步下台。
秦五紧随其后,低声问:“就这样走了?不等判罚?”
“判罚是官府的事。”陈砚舟道,“我们只负责把真相摊在阳光下。”
两人走出府衙广场,街面安静了许多。早先那些唱童谣的孩子不见了,糖饼摊也收了。一个卖字画的老儒站在路边,看着他们走过,忽然把手里的《京报摘要》撕了,扔进沟里。
转过街角,陈砚舟脚步稍缓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正高,照在青石板上,反着白光。他摸了摸眉上的疤,温度已经降了。
秦五低声说:“崔巍虽倒,余党还在。”
“那就一个个挖。”陈砚舟说,“今天抓一个,明天抓一个,总有一天,没人敢替他做事。”
他往前走,身影拉得很长。
街尾有家书坊,帘子不知何时重新挂了起来,《格物初阶》的试读本又摆上了柜台。一个少年站在门口,犹豫片刻,伸手拿了一本。
陈砚舟没回头,也没停下。
他知道,骂声不会一夜消失。但只要真相在,路就在。
风吹过街面,卷起一张烧剩的纸片,打着旋儿,落在新开的槐花底下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