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礼还想说什么,被旁边人拉了拉袖子。他们知道,这话不能再说下去了。
“你们先回去。”陈砚舟说,“住处安排好了吗?”
“在京郊会馆,十个人挤一间。”
“饭食自己带的干粮。”
“晚上轮流守门,怕东西被偷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“明日我会派人去会馆,若有新消息,第一时间通知你们。”
众人作揖退下。临出门时,赵元礼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问。
门关上后,屋里只剩他一人。
他重新打开柜子,把那些文件又拿出来,铺满整张桌子。灯光昏黄,照着他左眉上的疤,影子斜打在墙上,像一道旧裂口。
他一根根看那些附加条款,看印章的位置、墨色的深浅、笔迹的走势。有些明显是后加的,有些则是原稿就被篡改。更有一份河南的公文,签批栏里的名字是他认得的——那是礼部一个主事,三个月前在崔府宴席上敬过他酒,笑得客气,眼里没一点热气。
他放下笔,起身走到窗边。外头天已大亮,街上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,还有小贩吆喝:“新蒸的包子——两文一个!”
他望着街面,脑子里过着一件事:这些改动,不是一个人做的,是一套人在做。从中枢到地方,层层递进,表面遵令,实则架空。你推一门课,他们给你加门槛;你发一本书,他们给你设资格。不动刀,不流血,就把你的路堵死了。
这才是真正的抵制。
比造谣狠,比攻讦阴。谣言破了还能立信,政策被扭曲了,人心就散了。今天这些学子还能来找他,明天呢?后天呢?要是人人都觉得“所谓新政,不过是换个说法压人”,那他还搞什么?
他回到案前,翻开各地奏报,对照学子带来的文件,一条条标记异常。越标越多,越看越沉。二十份里,十七份有问题。不是说完全没执行,而是执行得变了味。该给的不给,不该卡的卡死。甚至有地方把格物课塞进午休时间,让学生自选,结果没人去——谁放着四书五经不背,去学什么“轮轴受力”?
他合上最后一页,手指按在纸上,久久不动。
他知道,这事不能在文书里解决。纸上的字再正,落到地上也能被踩歪。他得去看,去亲眼看看,这些政令是怎么一层层烂掉的。
他站起身,绕着屋子走了三圈。嘴里低声念着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此时该有天灾……可如今,祸在人心。”
他停下,看向窗外飘落的槐花。花瓣落在屋檐下一只空陶碗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他转身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空白勘合文书,填上日期、事由、行程范围,盖上私印。又从柜底摸出一套旧布衣,叠好放进包袱。这是他早年走州县用的行装,一直留着,没扔。
他把包袱放在案头,没系绳子。
外头小吏敲门:“大人,六部回文已发,各州书院三日内须复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小吏退下。
他坐下,提笔在日记簿上写下一行字:“四月十三,晴。政策初行,阻力暗生。寒门学子十余人赴京申诉,称教材发放遭限,多地附加苛条。疑有系统性篡改,待查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吹灭灯。
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缝透进一线日光,照在那个未扎口的包袱上。布衣露出一角,洗得发白,肩头有块补丁,针脚细密。
他没动,也没走。就坐在那儿,手搭在桌沿,目光落在包袱上,像在等一个还没到来的时辰。
街上又响起叫卖声,这次是卖糖饼的,声音悠长:“热乎的糖饼——两文一个,童叟无欺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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