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亮,陈砚舟把包袱背在肩上,布衣裹身,脚踩旧靴。他没走正门,从后巷绕出城,天边才泛起鱼肚白,街上连扫地的都没有。包袱里只有一套换洗衣物、几块干饼、一本空白册子,还有那几张被篡改过的告示抄件——纸角已经磨毛,是他昨夜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比对过印章和笔迹的证据。
他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路过城门口时,守卒打着哈欠盘查过往商旅,他低头跟在一队挑菜进城的农夫后头,混了过去。没人多看他一眼。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,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,肩头还打着补丁,谁也不会想到这是翰林院里的红人陈编修。
出城十里,雨就下来了。不是细雨,是那种砸在地上能溅起泥点子的急雨。他没伞,也没躲,只把包袱抱紧了些,往路边一间茅屋檐下避了避。屋子矮小,墙是土夯的,门板歪斜,里头传出咳嗽声和孩子的哭闹。
“进来吧,外头水大。”屋里有个老汉,披着蓑衣坐在灶前烧火,见他淋湿了,招了招手。
陈砚舟道了声谢,进屋抖了抖衣服,水珠顺着发梢滴到地上。老汉递来一块粗布巾,他擦了擦脸,发现这屋里挤着五六口人,炕上躺着个病弱的老妇,两个孩子缩在角落啃窝头。
“你是赶路的?”老汉问。
“游学。”他说,“想去江南看看书院。”
“哦,读书人啊。”老汉哼了一声,“现在读书可贵了,听说要交钱才能上课?”
陈砚舟一顿:“什么课?”
“那个……叫啥来着,格物?算数?县里贴了告示,说朝廷要推新学问,可我们这儿没人教。前两天来了个先生,讲了半日‘轮轴怎么转’,第二天就被赶走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是‘歪理邪说’,耽误孩子考秀才。”老汉扒拉着灶灰,“再说了,学费也涨了。原来束脩一吊钱,现在要三吊,还得找保人。穷人家哪供得起?”
旁边的小孩插嘴:“爹,昨天王家二小子去学堂,先生让他背《算术初解》里的题,他不会,就被罚跪了一上午。”
老汉瞪眼:“闭嘴!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!”
陈砚舟没吭声,只默默记下了这句话,写在册子上。外面雨越下越大,他索性在这儿住了一宿。夜里听见老两口低声嘀咕:“听说京里那位陈大人是要搞新法的,可咱们这儿一点动静没有……是不是官老爷们压着不让动?”
他躺在草席上,睁着眼,没睡着。
第二天天晴,他继续上路,走了两天,到了第一个州县。这地方不算穷,街面也有铺子,茶馆酒肆不少。他在一家小饭馆坐下,要了碗面,听见邻桌几个汉子聊天。
“听说没?县太爷儿子昨儿娶亲,摆了三十桌,礼金收了五百两。”
“嘿,人家有门路。新政下来,格物课教材统一分发,他倒好,把书截下来,按本卖钱,两钱银子一本,不买就不给登记入学。”
“真的假的?那不是犯法吗?”
“犯法?谁管?上面有人撑腰呗。再说,那书上写的啥?‘力分大小,方向不同’——听着就像江湖术士讲的!能顶个屁用!”
陈砚舟吃完面,没说话,起身去了当地最大的一所乡塾。
学堂不大,十来间瓦房,院子里晒着竹简和旧课本。几个学生在抄书,字迹歪歪扭扭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有个中年先生走出来,穿着褪色蓝袍,袖口磨破了边。
“这位兄台,有何贵干?”
“路过求教。”陈砚舟拱手,“听闻此地开授格物新科,特来观摩。”
先生脸色一僵:“格物?没这课。”
“朝廷明令推行,各州县须设算学、测地、器械三科,您这儿……”
“是有令。”先生压低声音,“可没人敢教。上头批文说‘因地制宜’,我们这就因地制宜——没师资,没教材,不开。”
陈砚舟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告示抄件:“这是中枢下发原文,您看,第三条写着‘严禁增设附加条件’。”
先生瞥了一眼,赶紧摇头:“我不认得这个版本。我们用的是县衙转发的,上面写了‘优先官绅子弟,寒门需缴助教银’。”
“原件呢?我能看看吗?”
“早烧了。”先生苦笑,“这种东西留不得。万一哪天查起来,说我抗令,我担不起。”
陈砚舟点头,没再追问。他掏出几支毛笔、一叠纸,递给旁边的学生:“送你们的。”
孩子们愣住,不敢接。还是先生摆摆手:“收下吧,人家一片心意。”
他趁机翻了翻学生的课本。《算术初解》缺了最后三页,讲的是“比例与测量”;《测地法要》被人用浆糊粘了另一页上去,内容竟是风水堪舆里的“龙脉走势”。墙上挂着的教学章程,赫然写着“非官户之后不得选修器械科”。
他不动声色,记下每一处异常。
下午他又去了另一所村塾。这地方更偏,校舍是祠堂改的,屋顶漏雨,地面坑洼。但这里的学生眼睛亮,听说他懂算题,围上来请教。
有个少年举着书问:“先生,这道题说‘水车每日提水三千担,若轮轴直径增一尺,则效率如何变化’,我没算明白。”
陈砚舟接过书一看,是原版《器械图说》,没被替换。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,讲了半柱香时间。少年听完,猛地抬头:“我懂了!原来是这样!我们村西头那架老水车,要是照这个改,一天能多浇两亩地!”
旁边学生纷纷凑近:“真能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