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还在耳边响着,陈砚舟没下马就进了城门。守卒这回连眼皮都没抬,一队挑夫刚过,尘土还没落定,谁会注意一个骑瘦马、背破包袱的读书人?他径直往宫城方向去,青衫沾了泥点,肩头补丁被树枝刮开一道口子,风吹进来,贴着肉。
他没回府,也没换衣,直奔早朝将散未散的时辰。殿外已有官员三三两两退下,见他这副模样,脚步一顿,有人低声说:“这不是陈编修?怎么像逃荒回来的?”没人上前搭话。他也不理,抱着包袱穿过丹墀,站到大殿门口。
皇帝还没走。
今日无大事,只议了些地方贡品减额的事,正要起身回内殿,忽听通传:“翰林院陈砚舟求见,有紧急政务奏报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皇帝声音不高,却稳。
陈砚舟走进来,没跪。他把包袱放在地上,解开绳子,取出一叠纸——边角磨毛,墨迹晕染,有的是抄在废账本背面的,有的是用炭条写在粗布上的。他一张张摊开,摆在殿中长案上。
“臣前日离京,走了四个州县。”他开口,嗓音哑,像是几天没喝水,“看了七所学堂,问了三十七个学生,收了这些。”
皇帝皱眉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朝廷下发的《格物启蒙六条》原文告示抄件。”他抽出一张印着中枢官印的公文,“这是原版。再看这个——”他又拿出另一张,“这是某县衙转发的版本。”
两相对比,字数差不了多少,可意思全变了。
“原令说‘寒门子弟同等入学’,他们改成‘优先官绅之后,寒门需缴助教银’。”
“原令说‘教材统一分发’,他们加了一句‘视地方财政而定’。”
“原令严禁附加条件,他们倒好,直接在底下手写一行小字:‘非保人具结者不予登记’。”
大殿里静下来。
有个老尚书咳嗽了一声:“这也……可能是误传吧?地方上办事,总得有点变通。”
“变通?”陈砚舟抬头,“那我问您,哪个孩子能算出水车轮轴增尺后的提水量?是世家公子,还是挖煤的佃户之子?”
没人答。
他又从包袱里掏出一本册子,翻开,里面全是学生笔记。一页写着:“先生说交了二百文才能领《算术初解》,我没钱,只能借同桌的抄。”另一页画了个杠杆图,旁边批注:“支点若移三寸,省力一半——可我们村没人信这个,说这是妖言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抽出一封信,没署名,纸上字迹潦草,“这是六个州县克扣教材、加收费用的具体名单。每一笔都对得上当地账房出入记录。”
皇帝接过信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这些……都是孩子写的?”
“是。有个八岁的小姑娘,在煤灰墙上练字,抄的是‘万物皆有理’。”陈砚舟声音低了些,“她问我:‘陈先生,朝廷真想让我们学会这些吗?可为啥到处都卡着不让学?’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皇帝把信放下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:“你查清了,是谁干的?”
“不是一人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也不是一地。是多个州县同时改动政令,措辞相似,流程一致。有人统一授意,层层转达。这不是疏忽,是系统性篡改。”
“目的呢?”
“不让穷人识字。”他说得直白,“你教他算数,他就能算清赋税有没有多收;你教他测地,他就能量出田亩有没有短秤;你教他器械原理,他就能自己修工具,不用求人。有些人,怕的就是这个。”
皇帝猛地站起来。
“朕推新政,为的是开愚启智,不是让尔等盘剥孤儿!”他一掌拍在龙案上,震得茶盏跳起,“来人!拟诏!”
内侍立刻捧来笔墨。
“凡擅自更改新政条文、加征费用、限制寒门就学者,一律革职查办,永不叙用!”皇帝一字一顿,“原策令全国重颁,由都察院派员督行,三日内必须贴到每州每县每村每塾!若有再犯,以欺君论处!”
诏书当场写下,盖印,交由通政司快马发出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没动。
皇帝看着他:“你还想说什么?”
“请陛下召相关州县主官入京对质。”他说,“若今日纵容一县造假,明日便有十州效仿。朝廷威信,毁于毫末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点头:“准。”
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天还没黑。
第一个反应的是京城义学。那些平日里连门都不敢进的贫家子弟,听说诏书下来了,政策恢复原样,教材免费发放,一个个冲到告示墙前,围着看。有人不识字,就拉着识字的念。念到“严禁增设附加条件”那一句,一个少年突然哭出声:“我爹说我不配读书……可朝廷说我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