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砚舟就到了工部匠坊外头。
昨夜那场诏书风波的余波还没散尽,街头巷尾还在传“陈编修扛着破包袱上朝”的事,可他没工夫听这些。今天要办的是另一桩事——比正名更进一步,把“格物”从纸面落到地上。
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。有穿粗布短打的本地工匠,也有几个面孔陌生、衣着异样的外邦学者,站在晨风里搓手哈气。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学徒,抬着木箱,箱子上画着看不懂的符号。一个老匠人蹲在路边啃饼子,见陈砚舟来了,赶紧把饼塞进袖口,站起身拱手。
“来了?”陈砚舟点头,没多话,直接领人往里走。
这地方原是工部废弃的铸铁作坊,前两天才腾出来,地面扫了三遍,墙角堆着新运来的竹架和油纸灯。中央搭了个临时台子,上面摆着几件模型:一架水力纺车、一副双齿犁铧、还有一套连杆传动的锻锤机关。都是昨夜他亲自盯着图纸复刻出来的,零件还没全装齐,轴心处还卡着半截木楔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他走到纺车前,伸手一拨轮子,链条哗啦转了一圈,“这是北狄那边传过来的简易水轮驱动法,不用牛马,靠溪流就能带三锭纱。咱们这边山多地陡,畜力贵,这种省劲的玩意儿,正好用。”
有个戴皮帽的外国学者听不太懂官话,旁边随行的小吏赶紧拿边关常用的比划手势解释了一遍。那人眼睛一亮,掏出个小本子唰唰记了几笔,又指了指纺车底座,说了句什么。
小吏翻译:“他说……轮轴角度差五度,效率能提两成。”
陈砚舟看了他一眼:“你能算?”
对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块刻满线纹的铜片,比划着说这是他们部族传下来的“测角尺”,靠日影和水流定角度,误差不超过一指宽。
“拿来试试。”陈砚舟让工匠拆开底座,重新调角。半个时辰后,轮子再转起来,果然顺溜了不少,链条几乎不卡顿。
围观的本地匠人开始交头接耳。有人嘀咕:“听着邪乎,咋这么灵?”也有人凑近摸那铜尺,翻来覆去看不明白。
这时,礼部派来监会的官员到了。四十来岁,圆脸,捧着个暖炉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“这事儿没报备啊,外邦之人入京参与技务,按例得有印信文书。”
陈砚舟头都没抬:“《格物启蒙六条》第三条写着‘广采诸方之智,以利万民’。我这不是搞外交,是办技术交流。”
“可这些人……”官员扫了眼外国学者,“既无国使引荐,又无市舶司通关凭据,万一出了岔子,谁担得起?”
“他们带来的每样东西都有图样、有实模、有测试记录。”陈砚舟翻开桌上一叠纸,“你要是不信,现在就可以叫工部的老匠来验。哪一项不实,当场退回去。”
那官员张了张嘴,没再说啥,只把暖炉抱得更紧了些,站到边上不再吭声。
气氛僵了几息,陈砚舟也不理他,转向外国学者团中一位年长者:“您刚才提到的那个深翻犁法,能不能再讲一遍?我们这边黄土层薄,怕犁太深反而伤地气。”
老头点点头,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了个V形犁头,又画了土壤剖面,指着说:“双齿分开,前齿破土,后齿翻垡,深度控制在一尺二寸内,适合你们这种黏壤地。”他还比划着模拟动作,脚在地上蹭出两道沟。
陈砚舟听完,回头问身边一个来自河南的老农:“你家田能用吗?”
老农搓着手:“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省力……能。我家那两亩坡地,往年犁一次得累趴下,牛都快拉不动。”
“那就试。”陈砚舟拍板,“今天下午就在城西试验田现场耕作,本地匠人、农户都去,两边一起动手,看看到底差多少。”
消息传出去,中午前就有二十多个小作坊主赶来围观。有人抱着怀疑,有人纯粹好奇。等到了下午试验田,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外国工匠和本地老农同台操作,一边是传统单铧犁,一边是新式双齿犁。同一块地,同样长度,计时开始。
结果出来了:新犁快了将近一半时间,翻土更深更匀,草根基本都被带了出来。最关键是——拉犁的牛喘得不那么厉害了。
“这要是推广下去,我家那头老黄牛说不定能多活两年。”有人笑了一声。
人群里也有皱眉的。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冷声道:“祖宗传下来的犁法用了三百多年,哪次不是好好的?突然换洋玩意儿,谁知道是不是花架子?”
陈砚舟听见了,走过去:“您是哪家铺子的?”
“南市张记铁器铺。”那人挺直腰,“我们家打犁头打了四代,从没听过什么双齿结构。照这么说,我们这些老手艺岂不是白干了?”
“不是白干。”陈砚舟说,“是升级。你家能打犁头,说明手艺过硬。我现在就要找你们这样的铺子合作,第一批试点改造,材料官府补贴三成,卖出去的每一副新犁,额外给五文技术分成。”
那人愣住:“分……钱?”
“对,钱。”陈砚舟看着周围人,“不止他一家。凡是愿意改产新工具的中小作坊,全部纳入扶持名单。图纸免费提供,技术人员上门指导,卖不出去不算你赔。但你要是一味守旧,等别人抢先做了,别怪朝廷不保你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