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原本沉默的人群嗡地响了起来。
有人心动,有人犹豫,也有人脸色发青地退到了后头。
当天夜里,陈砚舟回到工部临时办公点,发现桌面上多了份文件——是礼部退回的合作协议草稿,理由写着:“境外人员无正式身份认证,契约缺乏法律效力,暂不予备案。”
他吹了吹灯芯,重新铺纸提笔。
这一版他改得干脆:不再用“国家合作”名义,而是以“民间技艺共研会”为名,引入第三方见证机制。由工部出面邀请京城三大匠户联合会、两家书院代表作为公证方,在每份协议上加盖骑缝章,并附上技术图样缩微拓片存档。一旦发生纠纷,可凭图样和签名追溯责任。
写完已是后半夜。他让人把新模板送去印刷,天亮前必须印好五十份。
第二天上午,签约仪式改在原匠坊举行,场地临时布置了一下,挂了几幅写着“技通四海,惠及黎庶”的横幅。受邀的不只是外国学者和工匠,还有十多家中小作坊主、几个州县派驻的技教员、甚至来了几个书院的学生代表。
仪式很简单,没有鼓乐,也没有官服大员出席。陈砚舟站在台前,手里拿着第一份签好的协议。
“今天我们不谈华夷之别,也不扯什么祖法新规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全场都能听见,“我们就说一件事:有没有用?能不能让百姓少出力、多收粮、过得更轻松一点?”
他举起协议:“这份东西签下去,不代表谁征服谁,而是咱们一起把手艺往前推一步。以后谁家孩子学会了新技法,能造出更好的工具,照样有人给他分红,有人替他护着图纸。”
说完,他在甲方栏落下名字。
外国学者那边由领队老人签字,手有些抖,但一笔一划极认真。接着是本地工匠代表,一个个上前按手印。有个年轻学徒不会写字,红着脸请人代签,末了还特意蘸墨,在名字旁边盖了个自己的指印。
礼部那位官员又来了,站在人群最后,没说话,也没阻拦。
签完字,样品开始分发。新式锻锤的模型被送到各家铁铺,附带一张成本对比表:同样的铁料,新结构节省燃料一成七,每日产能提升约三成。表格底下还加了一句小字:“首批改造户享三年免税优惠”。
傍晚时分,消息传到了城南老字号一条街。
几家百年铁铺连夜召集同行开会。会上有人说:“这股风要是压不住,咱们这些老牌子迟早变成杂货摊。”
但也有人低声反驳:“人家给的是真东西……我家儿子昨天去看了,那锻锤确实省炭。”
没人敢拍板,最后决定联名上书,称“蛮技乱制,恐坏祖法”,要求暂停试点。
奏文还没递上去,陈砚舟已经知道了。
他没下令查是谁写的,也没驳回申请,而是派人把一套锻锤核心部件拆解后送到了每家联名铺子门口,外加一份说明书,标题就四个字:“你会用吗?”
同时放出话去:下周将在东市设擂,任何匠人可用新旧两种方式打制同一型号铁钉,由第三方公估重量、耗时、成品率,胜者奖银五两,败者……只许改进。
消息一出,不少年轻工匠摩拳擦掌。
而那些闭门不开的老铺掌柜,则坐在昏暗的堂屋里,盯着送来的新零件,久久不语。
陈砚舟回到工坊时,天已全黑。院子里还亮着灯,几个外国工匠正在教本地学徒组装水轮齿轮组,嘴里哼着听不懂的小调。空气里飘着热金属和桐油的味道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屋。
桌上放着明日行程安排:上午巡查三家试点作坊,下午接待第二批来访技师,晚上要审阅新一期《工艺辑要》草稿。
他拿起笔,在日程最下方添了一行小字:
“联系市舶司,查最近半年进出港船只携带的技术资料,重点标注农具、水利、锻造类内容。”
写完,合上册子。
窗外,最后一组齿轮终于咬合成功,轮轴缓缓转动,带动上方的小锤一下一下敲击铁砧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像春雨落在瓦上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