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那会儿,工部匠坊的灯火还没全熄,陈砚舟的名字就已经在城南几条深巷里被人反复念叨。不是夸,也不是敬,是咬着牙根说出来的。
宰相府偏厅的门关得严实,连窗缝都用厚布条钉死了。崔玿父亲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一张纸,指尖发白。纸上是昨夜签下的那份“民间技艺共研会”协议抄本,底下还附了句不知谁写的批注:“自此,匠籍归民,世家无铁。”
他猛地把纸揉成一团,砸向火盆。纸团撞在炭灰上弹了一下,没烧着,反倒滚到地上,露出一角字迹:技术共享,图纸存档,第三方公证。
他压低声音,仿佛担心被墙外的人听见,咬牙切齿道:“这不是合作,这是刨根!”
屋子里坐着五六个人,穿的都不是官服,也没挂腰牌,一个个面色沉静,但眼神都绷着。他们是士族背后那些不出面的谋士,平日里藏在书院、家塾、账房里,不动声色地替各大门阀盘算利害。如今坐在这儿,是因为他们都知道——再不动手,就真的晚了。
“北狄水轮一转,咱们掌控三百年的铁器定价权就要垮。”左边一个瘦脸男子开口,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,“去年光是江南三州,靠限制新犁具生产,各家就净赚纹银八万两。这钱,以后进不了账房了。”
右边一人接话:“更麻烦的是人心。百姓一旦发现不用求咱们也能用上省力的工具,谁还听‘祖法不可违’那一套?寒门读书人本来就蠢蠢欲动,现在连工匠都要翻身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崔玿父亲缓缓起身,走到墙边,掀开一幅山水画,后面挂着一幅大周疆域图。他指着北方边境几个点:“这些地方已经开始试用新锻锤,东市三家小铁铺已经接了订单。再过十天,第一批改良农具就能下田。你们说,我们还有多少时间?”
没人答。
他知道答案。
没有时间了。
“正面拦不住。”那个瘦脸谋士终于开口,“礼部驳回协议的事才过去一天,人家转头就改成了‘民间合作’,连工部都盖了章。现在再走制度路子,只会显得我们心虚胆怯,反而让陈砚舟借机宣扬‘开明’‘革新’。”
瘦脸男子冷冷地说:“他搞他的技术推广,咱们搞咱们的‘自然意外’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气氛变了。
不再是讨论,而是部署。
“实验室和住所必须同时动手。”瘦脸男子拿出一张草图,铺在桌上,“我在工部有个眼线,昨天递出了新式齿轮组的组装进度表。核心部件今晚就要运往城西试验坊,明天上午开始联动测试。如果能在今夜毁掉这批零件,至少能拖半个月。”
“怎么毁?”崔玿父亲问。
“火最干净。”那人说,“半夜动手,只烧存放图纸和原型的屋子,不留活口也不伤人命,对外就说灯烛失火。陈砚舟就算怀疑,也抓不到证据。”
“工匠呢?”有人问。
“不能碰。”瘦脸男子摇头,“死一个都是大事,朝廷必查。但我们能让他们的活干不下去。比如——让他们住的地方出点‘怪事’。”
“什么怪事?”
“井水变味,夜里有异响,门窗自开……再找几个江湖术士去附近转悠,说此地犯冲,不宜久居。外邦人最信这个,吓也吓跑他们一半。”
屋里响起几声轻笑。
“还有谣言。”另一个谋士开口,“老百姓不懂什么齿轮连杆,但他们怕灾祸。我们可以传些话出去——说这种水轮转动逆天道,前两天城东那场小疫病就是因为它搅乱了风水;再说明矾厂最近排水发黑,是新锻锤淬火时用了邪法,污染了河脉。”
“说得越玄越好。”有人补充,“就说‘洋技引煞’,连带最近干旱也是因为机器吸走了地气。码头、茶馆、米行这些地方,安排些闲汉天天念叨,三五天就能传遍全城。”
崔玿父亲听着,慢慢坐回椅子上。
他原本还想走最后一道程序——请几位老尚书联名上书,以“华夷之防”为由叫停合作。但现在看来,那种慢功夫已经没用了。陈砚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,他绕开了所有官方流程,直接把技术塞进了百姓眼皮底下。
等你奏折写完,人家的新犁已经在地里翻了三遍土。
“那就……照你说的办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但有一点——绝不能牵连到我崔家。所有行动,必须看不出来历。用的人要可靠,最好是早就跟世家断了明面关系的旧仆、退隐的胥吏、或者江湖上的散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瘦脸男子点头,“我们会通过三层中间人派活,资金从几家盐商的暗账走,事后一把火烧了记录。就算查,也只能查到几个街头混混纵火闹事。”
“还有。”崔玿父亲盯着他,“不要伤人命。一旦见血,事情就收不住了。我们要的是让他们做不下去,不是逼他们拼命。”
众人应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