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头落下时,砸在烧红的铁坯上,溅起一蓬金星。那声响比往常清脆,震得人耳根发麻。工坊里原本站着看的几个老匠人互相看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,但肩膀松了。
陈砚舟站在三步开外,袖子挽到肘部,手里捏着块湿布擦手。他没急着开口,只等锻锤第二下落下去。这一次,连杆带动得顺,齿轮咬合无滞,锤头起落如呼吸一般稳。
“成了。”老张师傅蹲下身,拿游标尺量新锻出的轴套内径。他手指粗,动作却细,一寸一寸摸过去,最后点了点头,“误差不到半厘,比我三十年前在工部大匠手下打出的活还整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咧嘴笑了:“那是您现在有水轮机带劲,不用抡大锤,手不抖了。”
老张瞪他一眼:“少扯这些,我告诉你,机器再好,也得人会调。昨天你把进水量开太大,差点把飞轮冲脱槽。”
年轻人缩脖子:“知道了师父。”
陈砚舟这才走近,问:“昨夜三班倒,没人撑不住吧?”
“撑不住?”另一个中年工匠插话,“以前一天打十把锄头,腰快断了。现在六个人轮两班,干出三十把,铁料省了两成,火候还匀。有个小徒弟说,这活干着像喝茶——轻省。”
众人笑起来。笑声落在工坊顶棚又弹回来,混着铁器冷却时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听着不像赶工,倒像过节。
陈砚舟转身走到墙边架子前,拿起一张油纸图。这是昨天刚画完的新式犁铧结构图,底下一行小字写着:“齿距可调,适三种土质”。他看了一会儿,递给身边一个戴圆框眼镜的青年:“送去城南第三试点,让那边农具铺照这个改。”
青年接过图,点头就走。临出门又回头问:“要不要留个样?万一他们不会做……”
“要留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不是留图,是派人去教。每个铺子派一个会调水轮、懂热处理的匠人驻点三天,手把手带。”
老张师傅在后面应和:“对,就得这么办。咱们吃过的亏不能让他们再吃一遍——当初谁不是从‘这玩意咋转’开始的?”
日头升到中天,阳光斜穿过工坊高窗,照在新装的传动带上。皮带转得飞快,泛着油光,像一条活蛇缠在轮轴之间。远处传来牛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一辆双辕牛车停在工坊门口,车上堆着十几个木箱,封条完整,盖着工部火漆印。赶车的是个穿短褐的汉子,跳下车就喊:“第三批零件到了!按单子来的,一个不少!”
工人们围上去开箱。第一箱打开,是改良纺车的核心齿轮组,每一套都用棉布包着,附一张使用说明卡。卡片是活字印刷的,墨迹清晰,写着:“安装方向:箭头朝前;润滑频次:每日两次;禁用动物油。”
有人念出来,旁边立刻接话:“这条好,上次李家铺子用了猪油,结果半夜卡死,差点烧了房。”
“现在谁还敢乱用?前天茶馆讲《技术新规》,说错一条罚三文钱,听的人都记本子上了。”
陈砚舟没参与讨论,只盯着那批货清点完毕,才低声对负责调度的工头说:“明天起,试点范围扩到六个州县。优先给中小作坊配货,大户想买,排队。”
工头愣了一下:“大户不给先供?那些可是常年订货的主顾啊。”
“正因为他们是主顾,才不怕他们等。”陈砚舟看着门外拉货的车队陆续出发,“这次改革,不是为了让他们更赚,是为了让原来赚不到的人也能活下去。谁要是觉得被慢待了——可以不来。”
工头低头记下,没再问。
城东市集比往常热闹。不是逢五赶集的日子,街上却挤满了人。几个农夫蹲在铁器摊前,围着一把新犁头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真能翻三亩?”一个瘦高个问。
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脸上有道疤,是早年锻铁炸炉留下的。他嘿嘿一笑:“你不信?我家老二昨天试的,牛都不用换,一口气耕到晌午,歇了盏茶功夫,下午接着来。原先这片地,得两天才能完。”
旁边有人搭腔:“我家用的快淬刀,切石头都不崩口。关键是省炭!以前一炉烧六斤炭,现在三斤半就够,火还稳。”
“哪买的?”
“城南工坊直供点,凭户籍登记领购,每人限一件。不过听说下个月放开,只要有钱就能买。”
人群里走出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个小册子,大声念:“《民用器械推广名录》第一条:凡经工部认证之新法器具,不得囤积居奇,售价不得超过成本加成十五。违者举报有奖,赏银五两。”
他念完,抬头四顾:“这可是朝廷明令!谁要是敢坐地起价,直接去府衙贴状子!”
众人哄然叫好。两个小孩扒在摊边,伸手想去摸犁头上的滚珠轴承,被娘一把拽回来:“别碰!值钱东西!”
孩子不服气:“咱家不是快有了吗?”
“那是你爹攒了一个月的钱换的。”
不远处一家织坊门口挂了块新招牌:“半日织布抵一日”。屋里传来嗡嗡的机械运转声,比以往手摇纺车响得多,但也顺畅得多。一个妇人坐在改良纺车前,脚踩踏板,一手摇柄,一手理线,神情轻松。她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,也不耽误干活。
隔壁邻居探头看:“你这速度,一天能出几匹?”
“四匹半。”妇人答,“以前拼死拼活两匹顶天了。现在晚上还能给孩子缝两件衣裳。”
“那你还雇人吗?”
“下个月打算招两个,都教她们用这个。不会没关系,工坊有免费培训课,周三下午开讲,我去听过一次,讲得明白。”
街角茶馆里,几个闲汉凑一桌,嗑着瓜子议论。
“你说这洋法子,真没邪门?”
“你傻啊?前天西巷王瘸子家儿子摔断腿,大夫说是爬树摔的,跟机器有啥关系?再说,人家工坊天天开着门让人看,周三还能进去摸锤子,你要说里面有鬼,那你倒是进去抓一个出来?”
“我不是怕……我是听我舅说,士族老爷们不太乐意。”
“他们乐意不乐意关你屁事?你家田翻得动就行。再说了,我表哥在崔府当差,偷偷跟我说,连崔家旁支都在打听怎么建水力磨坊——嘴上骂归骂,家里该用还得用。”
另一人冷笑:“读书人最虚伪。一边说‘奇技淫巧’,一边自己用新式墨盒写字,连灯都换成省油的玻璃罩子。”
满桌爆笑。
午后,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工坊侧门。帘子掀开,下来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素色绸袍,腰间佩玉,却不带官饰。他提着个包袱,站在门口犹豫片刻,才上前对守门人说:“我想见陈大人,是为学水轮驱动之法而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