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门人认得这类人——前几个月来的都是满脸不屑,现在来的,眼神里多了点敬畏。
“稍等,我去通报。”
不多时,陈砚舟亲自迎出来。他没穿官服,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沾着点机油。
年轻人拱手行礼:“学生林知远,江南林氏庶支。家中有田庄三处,欲建水力磨坊与灌溉机,特来求教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愿学尽教,唯求实用。你可知这套系统需专人维护?”
“知道。”林知远从包袱里取出一本笔记,“我已经抄完了《基础力学十二讲》,也看了您发布的《水轮选址七要》。只是图纸上有些连接方式看不懂,比如这里的分流阀角度——”
他翻开一页,指着一处标注。
陈砚舟接过本子看了看,说:“这里确实容易误解。不是四十五度,是根据水流速动态调整,最快不超过五十,否则冲击力会毁轴承。你可以带两个匠人进来,现场演示一遍拆装流程。”
林知远眼睛一亮:“真的可以?”
“当然。”陈砚舟转身吩咐,“带他们去实训区,找赵师傅配合教学。所有操作记录都要写进《学习日志》,一个月后考核,合格才能带走全套图纸。”
年轻人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多谢大人!我回去一定如实禀报父亲,这不只是手艺,是实打实的民生之道!”
陈砚舟笑了笑,没多说什么。他知道,这种话从前只会从寒门嘴里说出来。如今,士族子弟也开始低头学“匠活”了。
这不是投降,是改变。
傍晚,陈砚舟没回府,沿着长街慢慢走了一段。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,路上行人渐稀,但仍有牛车不断驶过,车上载着新器械,目的地是各州县转运站。
他在一家小面摊前停下。老板认出他,手一抖,差点把面条甩出去。
“陈……陈大人?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饿了,吃碗面。”
“马上!马上!”老板忙活起来,一边下面一边忍不住问,“听说现在连兖州那边都有人在用新犁头了?”
“嗯,第一批货上周发的。”
“那……好使吗?”
“反馈回来了三十七份,三十四份说好用,两份说操作不当导致卡顿,一份说牛不适应节奏,正在改牵引方式。”
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您连牛的事都想到了?”
“不想不行。”陈砚舟接过面碗,吹了口气,“技术落地,不是图纸画完就完了。有人不会装,有人舍不得换工具,有人怕坏了祖宗规矩。我们得把所有‘怕’都想到前面去。”
老板憨笑:“可我看街上人都抢着买呢。”
“那是尝到甜头了。”陈砚舟夹起一筷子面,“以前一天累断腰,现在半天空着手都能喝杯茶。谁不愿意?”
正说着,两个少年追逐着跑过摊前,手里滚着个铁轮玩具,咯噔咯噔响。那是工坊出的简易齿轮模型,专卖给小孩玩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转动的秘密,从这里开始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们跑远,低声说:“这一轮转起来,就不该再停。”
三日后,京城某茶楼二楼雅间。
几个穿儒衫的书生围桌而坐,桌上摆着茶点,争论声几乎压过楼下说书人的锣鼓。
“你们真觉得,读书人该去学那些机关齿轮?”一人拍案,“圣贤之道,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不在摆弄铁疙瘩!”
对面立刻有人冷笑:“那你告诉我,去年大旱,你那一肚子《孟子》能让井里冒水吗?陈大人推的新井泵,靠的就是水轮带动活塞,救了多少村子?”
“那是匠人做的事!”
“《考工记》是谁写的?周公制礼作乐时就有的书!机关之学,自古便是六艺之一。你说它低贱,那是你自己眼瞎心窄。”
“可如今连士族子弟都跑去工坊听课,成何体统!”
“体统?”另一人讥讽道,“你家少爷上个月偷偷报名‘周三开放日’,回来还画了张齿轮草图藏枕头底下,你以为没人知道?”
满座哄笑。
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老者默默喝茶,听完起身离去。出门时,他对小二说:“结账。另外,帮我送封信到城南书院,就说——‘工艺讲席’可行,建议设为常课。”
半月后,三州乡贤联名上书工部,请求在地方书院增设“实用技艺副院”,教授水利、锻造、纺织改良等课程,并提议由工坊派遣匠师巡回讲授。
文书递到陈砚舟案前时,他正看着一份报告:本月新式农具销量突破八千件,故障率降至百分之零点六,用户满意度达九成以上。
他放下笔,在报告末尾批了四个字:“准,速推。”
然后起身走到窗边。远处,运送器械的车队排成长龙,缓缓驶出城门。天边晚霞如燃,映得车辙泛红。
他望着那条通往四方的路,久久未语。
风吹进来,掀动桌上那份刚拟好的《全国推广路线图》,纸页哗啦作响。
地图上,一个个红点已经连成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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