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望着那连成线的红点,思绪飘远。待回过神来,风已把纸页吹得哗啦响,他伸手按住《全国推广路线图》,压住了那条刚用红笔勾出的主干道。
车队已经出发三天,沿途六州县的驿站每日递来报单,铁器、水轮机、新式犁头分发有序,百姓签收画押,无一差错。
他盯着地图上连成线的红点,从京城一路向南铺开,像一条活过来的脉络。半月前还只是纸上谈兵的东西,现在真正在大地上转起来了。工部这两天收到的反馈堆了半尺高,八成写着“好用”,剩下两成提问题的,也都是操作细节,比如“牵引绳磨损快”“轴承需定期上油”。这些他都批了“速改”,附上解决方案下发各坊。
一切顺得不像话。
正午时分,他起身去了一趟城西第三试点作坊。路上牛车往来不绝,全是拉新器械的,车轱辘压着青石板路,发出熟悉的咯噔声。有个小孩滚着铁轮玩具追车跑,嘴里喊着“我也要当匠师!”。陈砚舟站在巷口看了会儿,没进去。
他知道这股劲头来之不易。从前寒门想学手艺,得跪着求师傅收留;如今士族子弟都开始抄《力学十二讲》,抢着报名周三实训课。这种变化不是靠嘴说出来的,是犁头翻进土里、纺车转出布匹、井泵抽出清水,一点一点挣来的。
可就在他回府的路上,工部小吏追上来递了个信封。
“大人,刚送到的,没署名。”
信纸是粗麻纸,字迹歪斜,像是左手写的:“近来有生面孔频繁出入试点作坊外围,夜探水轮机房,形迹可疑。”下面列了三个地点:城南二坊、兖州中转站、江陵前置库。每个地方都标注了时间——全是子时三刻前后。
陈砚舟把信折好,塞进袖袋,没吭声。
当晚他调了各坊夜间值守记录。翻到第三页就停住了。
城南二坊,五日前,更夫张老四报称“有人扔铜钱买酒问话”,被他赶走。记录里写得轻描淡写,但旁边一行小字批注:“此人非本地口音,问的是轮轴换班时辰。”
再往下,兖州那边也有类似记载:“夜半墙外有黑影晃动,巡更喝问后离去。”江陵更离谱,守库的军士发现墙根有油布残留,像是裹过什么东西,拿去烧了,没上报。
这些事一件件看着不大,加起来却让人心里发沉。
他叫来工部值夜主事,问:“这几条记录,为何没汇总呈报?”
主事低头:“回大人,都是小事,没出乱子,就没往上递。”
“小事?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“有人专门挑夜里打听工匠换岗时间,查水轮运转规律,你还觉得是小事?”
主事额头冒汗:“是……是属下疏忽。”
“去把最近十天所有试点坊的值守日志全调来,一份不落。”
人走后,他在灯下一张张翻看。越看越清楚:这些人不是乱逛,是踩点。专挑偏僻角落绕行,避开明哨,只跟更夫搭话。问的全是同一类问题——几点熄灯、几人轮班、图纸存哪、机器何时检修。
这不是巧合。
第二天一早,他亲自去了城南二坊。白天看不出什么,晚上他躲在对面民宅二楼,借着窗缝往外看。亥时过后,果然有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溜到墙边,蹲着抽烟,一边聊些闲话,一边往院里瞟。
他没让人抓。
第三天,他又去了兖州中转站。这次带了两名便服差役,远远跟着一个自称“修伞”的游方匠人。那人一路晃荡,最后停在库房后巷,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什么,又摸出一枚铜钱往墙里抛。
差役上前盘问,对方立刻变脸:“官爷查我?我可是良民!”翻出路引,籍贯河北,身份清白。身上搜不出凶器,也没带图纸,只有一包干粮和一把小锤。
“修伞的带锤干嘛?”差役问。
“敲钉子。”那人咧嘴一笑,“您要买伞不?防水布新做的,保用三年。”
话没毛病,可眼神飘。
陈砚舟让放人,但命人暗中盯住。那人出了城,骑马往北走,中途换了三次路,最后进了京郊一座废弃窑厂。
线索断了。
第四天清晨,一封密信送到他案头。不是送来的,是从窑厂附近一处野庙墙洞里起出来的,用油纸包着,已经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。但他还是辨出了几个词——“崔府旧账未清,宜速动”。
“崔府”二字刺眼。
他立刻调出过往文书比对笔迹。虽是残片,但“崔”字那一撇的顿挫方式,和几年前崔巍批复礼部公文时的习惯一模一样。那人写字喜在收笔处微微上挑,像钩子。
他还记得崔巍是谁。
宰相崔巍,士族领袖,儿子崔玿是状元出身,一直反对技术革新,骂这是“以奇技淫巧乱祖制”。上个月朝会上,崔巍当着众臣说:“水轮代人力,恐伤天和。”当时说得冠冕堂皇,现在看来,怕的不是天和,是自家田庄里的长工要失业,是那些靠手工磨坊收租的旁支要断财路。
可这一次,他们不动嘴了,动手。
他把信纸烧了,灰烬倒入茶碗搅散。
当天下午,他召集工部留守官吏闭门议事。屋里没点香,窗户关严,连茶都没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