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一夜的誊抄,三更天时,陈砚舟稍作停顿,此时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一歪。他没抬眼,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,继续抄录。那行字末尾又多出个点,像戳破了纸背。老仆走后,屋里只剩他一人,檐角半轮月亮照得青砖泛白,巷子里槐树叶沙沙响,他凝视窗外片刻,随后收回视线,翻过故障记录的一页。
第二天清晨,秦五来报到时,陈砚舟正在院里踱步。一圈,两圈,三圈,停住。他把昨夜收到的粗麻纸信递过去:“你认得这字迹吗?”
秦五接过,眯眼看了会儿,摇头:“不是官面人写的,倒像是……左撇子赶时间划拉出来的。”
“是左手写的。”陈砚舟说,“但重点不在怎么写,而在谁让写的。”
他转身进屋,从书案最底层抽屉取出铜钥匙,打开锁,拿出那个木匣。掀开盖子,里面两张空白腰牌静静躺着,下面压着一封密封信。他没动信,只把腰牌拿出来,一张递给秦五:“这张给你用。别挂身上,藏好了。”
秦五接过,掂了掂分量:“要查什么?”
“京北窑厂。”陈砚舟走到桌边,摊开一张旧地图,“昨天那人进了废弃窑厂,之后没了动静。工部没人敢查,巡防司装瞎,咱们只能自己动手。”
秦五皱眉:“我带人去翻?”
“不急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先摸外围。你今晚出发,走小路绕到窑厂西坡,找一处塌了半边的地窖口——前天有人看见黑烟从那儿冒出来,白天没有,专挑后半夜。”
秦五记下地点,问:“要抓活口吗?”
“不打草惊蛇。”陈砚舟声音压低,“只看,不碰。要是发现进出的人有记号、暗语、或是拿着什么东西进出,你就盯住,回来告诉我。别的,什么都别做。”
秦五点头,收起地图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,目光沉静,“换身短褐,别穿护卫服。就说你是回乡探亲路过,腿脚不便借宿一夜。窑厂附近有个茶棚,老板姓刘,早年贩过马,跟边军有点交情,你提我名字,他不会多问。”
秦五应了声是,走了。
当天夜里,陈砚舟没睡。他在书房来回踱步,数到第七圈时停下,提笔写了条手令,封进信封,贴上火漆印,搁在案头左侧,上面写了个“待”字。然后坐回椅子,翻开一本新册子,开始誊抄各地报来的水轮机运转情况。墨迹匀称,笔尖沙沙作响,像平常一样。
但写到第三页时,他忽然停住,抬头看向窗外。
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他凝视窗外片刻,随后低头继续写。
?
第二天天刚亮,秦五回来了。脸沾灰,裤脚撕了一道口子,左腿跛得比平时明显。他进门没说话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,放在桌上。
布条半尺长,深褐色,边缘烧焦,中间有块暗红痕迹,像是干透的血渍。一角绣着个图案:一只鸟,翅膀张开,嘴叼着环。
“地窖口就在西坡底下。”秦五嗓音粗哑,眉头紧锁,“昨晚我埋在土堆后头守了两个时辰,看见三拨人进出。都穿便衣,但走路姿势不像老百姓,有两人腰里鼓囊囊的,可能是刀。”
陈砚舟拿起布条,对着光看:“这是什么标记?”
“黑鹞子。”秦五说,“江湖亡命徒,专接脏活。三年前河北闹盐枭,他们替人清场,一夜砍了十七个不肯搬的老户。后来官府剿杀,剩下一小撮散了,没想到在这儿冒头。”
陈砚舟手指摩挲着布条上的鸟形刺绣:“你截住人了吗?”
“没硬来。”秦五摇头,“但我堵住一个送信的,在墙根摁倒搜身,除了这个啥都没搜出来。他不开口,咬破嘴里毒囊自尽了,死得快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,目光微沉,问:“你确定是黑鹞子?”
“这标记只有他们用。”秦五肯定地说,“而且我认得其中一个人,去年冬天在涿州见过,当时他在赌坊外望风,身边跟着两个提鬼头刀的。”
陈砚舟把布条放下,又问:“他们准备干什么?”
“听不清全话。”秦五皱眉,“但昨晚有人提了一句‘七日后动手’,目标是南坊试点、兖州中转站,还有一个县丞的宅子——说是‘带头签推广书’的那个。”
陈砚舟眼神沉下来:“这是冲着人来的。”
“不止。”秦五补充,“我还听见一句密语:‘事成之后,崔相自会记功。’”
“崔相?”陈砚舟重复一遍,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是。”秦五点头,“那人说这话时,旁边几个都笑了,说‘宰相家的钱好赚’。”
陈砚舟没再问。他起身走到柜子前,拉开暗格,把布条、口供记录、密语内容一起包进油纸,封严实了,塞进最深处。然后取出一张白纸,提笔写下一段摘要:
七月廿三夜,边军旧部秦五于京北废窑发现黑鹞子团伙踪迹,获染血布条一枚,确认其受雇集结三十人,拟于七日后夜袭南坊、兖州及某县丞宅邸。据线人供述,幕后金主许诺“崔相记功”。证据已封存,待呈。
写完,他吹干墨迹,折好放进另一个信封,也贴上火漆,搁在“待”字旁边。
?
第三天下午,线人来了。
不是直接登门,而是让一个小乞丐送来消息:西市米铺后巷,申时三刻,槐树下放一碗凉茶。
陈砚舟换了身青布衫,戴顶旧斗笠,独自去了。巷子窄,阳光斜切进来一半。他走到槐树下,看见那碗茶还在,底下压着张纸条:“东拐三户,敲门两下,等回音。”
他照做。门开了条缝,线人站在里头,蒙着脸,只露一双眼睛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陈砚舟低声问。
线人不答,侧身让他进屋。屋里昏暗,没点灯,地上铺着草席。他从席子底下抽出一卷纸,展开,是一幅手绘草图:京北窑厂布局,标注了地窖位置、岗哨分布、进出路线,还有几处藏武器的地方。
“我已经派人进去看过。”线人声音沙哑,“他们在挖地道,通向官道下方,打算埋炸药。不只是烧作坊,是要炸路,断运输。”
陈砚舟盯着图纸,目光锐利:“谁给你的?”
“窑厂里有个伙夫,是我老乡。”线人说,“他不敢露面,托人传出来的。他还说,最近有辆马车每天傍晚来,车上下来的人穿官靴,不说一句话,只听人汇报。”
“官靴?”陈砚舟问,“样式呢?”
“黑面金扣,前翘三寸。”线人比划,“是三品以上才准用的制式。”
陈砚舟眼神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