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沙土从西坡塌陷处刮过,陈砚舟蹲在土堆后头,手按在腰间短刀上,指节发白。他没穿官服,一身粗布短褐,裤脚卷到小腿,沾满泥灰。二十个护卫分两路散开,像野狗巡山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崖壁移动。秦五伏在他左侧三步远,左腿压在地上不太利索,但眼神比刀还亮。
“风向变了。”秦五低声道,“往里吹。”
陈砚舟点头。刚才还是往外冒热气的通风口,现在有了轻微吸力——说明里头生了火,人在活动。他抬手做了个手势:一组封出口,一组从后侧突入。秦五会意,摸出腰间弓箭,搭上一支短羽箭,眯眼瞄了瞄地窖上方那道裂缝。
前两天踩点时他们发现,这地窖原是烧砖用的旧窑,后来荒废,顶上塌了一角,只剩半边盖子遮着。敌人把缺口用木板和草席糊住,夜里点灯冒烟,白天熄火藏形。守卫两班轮岗,每更换一次人,前后有半盏茶的空档。就是这个空档,得用上。
陈砚舟往前爬了两步,扒开一丛枯草,看清了洞口位置。两名便衣守卫背靠石壁抽烟,火星一闪一闪。再往里,隐约能听见铁器碰撞声,还有人低声说话。
“炸药包已经埋进官道底下了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只等七日后动手,南坊那边也会同时起火。”
“崔相许的银子到账没?”另一个问。
“昨儿傍晚来了一辆马车,黑面金扣靴子下来的人亲自点的数,三十箱,全搬进东厢了。”
陈砚舟眼神一沉。三品官靴,黑面金扣,前翘三寸——跟线人描述的一模一样。他慢慢往后退,招手让秦五靠过来,耳语:“你带十个人绕到正面,等我信号。别硬冲,先把两个守门的放倒。其他人跟我从通风口进去,直扑东厢。”
秦五皱眉:“你亲自进?太险。”
“里面堆的是炸药。”陈砚舟声音压得极低,“一点火星就能炸塌半座山。我不看着,不放心。”
秦五咬牙,点头。两人分开行动。陈砚舟带着剩下九人猫腰贴近通风口,掏出随身带的小铲子,轻轻挖松边缘泥土。这口子原本就塌得不严实,几下就扒出个能钻过一个人的洞。他第一个钻进去,落地时脚下一滑,踩到湿泥,赶紧扶墙稳住。
里头气味呛人:煤油、汗臭、还有火药特有的酸味。地道呈“丁”字形,主道通向深处,左右各有一间石屋。右边亮着灯,人声传来;左边黑着,但地上有拖痕,明显常有人进出。
陈砚舟打手势,命三人守住岔路口,自己带六人直扑右侧。刚靠近门口,就听里头有人说:“今晚必须把引信全部接好,兖州中转站那边也要安排人盯着,那个县丞一家子都得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被猛地踹开。
“谁!”屋里四个人同时回头,其中一个正拿着火折子要点灯。
陈砚舟一脚踢飞油灯,屋里瞬间黑了大半。他闪身进屋,左手抄起桌上的铁锤砸向最近那人手腕,咔的一声,对方惨叫,短刀落地。另两人拔刀扑来,却被跟进来的护卫拦住,刀光在昏暗中乱闪。
“抓活的!”陈砚舟吼了一声,转身扑向角落那个想掀地板逃走的家伙,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,膝盖顶在他背上,反手铐上绳索。
外头也响起了闷哼和扑通声——秦五那边得手了。
不到半刻钟,屋里五人全被制服,捆成粽子扔墙角。陈砚舟喘着气点亮一盏小油灯,扫视四周:墙上挂着地图,标着南坊、兖州、某县的红圈;桌上摊着账本,记录每日进出人数和物资;最关键是东厢——他带人破门而入,只见地上码着整整六排麻布包,每包约莫三十斤重,全是未点燃的炸药。
“快检查引信!”他下令。
一名曾当过工兵的护卫迅速查看地面暗槽,摇头:“还没接通主路,只是预埋。只要不动它,暂时安全。”
陈砚舟松了口气,随即又绷紧:“去西厢看看。”
西厢门锁着,一脚踹开,里面堆满兵器:鬼头刀、短矛、弩机,还有十几套黑色劲装。墙上挂着一面旗,图案是一只展翅叼环的鸟——正是秦五认出的“黑鹞子”标记。
“果然是他们。”秦五走进来,抹了把脸上的灰,“我那边抓了三个,嘴都挺硬,不过有一个挨了顿揍就开始哆嗦,说这次行动叫‘断轮计划’,专为毁你推的新器械运输线。”
“断轮?”陈砚舟冷笑,“他们倒是知道那东西多重要。”
他翻看桌上账册,发现一笔异常支出:七日前,一笔三百两白银从外地汇入,收款人为“张九”,备注“修缮费”。他又在抽屉底层找到一封未寄出的密信,内容简短:
“事毕之后,依约行事。崔府旧账已清,新契待签。”
落款无名,但笔迹与前日截获残片一致。
“证据齐了。”陈砚舟把信收进怀里,对秦五说,“通知外面,准备撤离。留两个人看住炸药,其他人押俘虏走。轻伤员先送出去,重伤的……尽量抬。”
秦五应了声是,刚要出门,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!
“有埋伏!”门外护卫大喊。
紧接着,一阵杂乱脚步声从地道另一端传来,夹杂着怒喝:“杀了他们!不能让他们走!”
“是残党!”秦五抽出刀,“我带人顶住!”
陈砚舟一把拉住他:“别恋战!你们先撤,我把东西送出去!”
“你不走?”
“我得确认炸药安全。”陈砚舟把名单塞给他,“这是活口名单,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。快!”
秦五狠狠瞪他一眼,咬牙带队往外冲。陈砚舟则转身奔向东厢,一边喊人留下断后,一边指挥仅剩的两名护卫搬运炸药包,准备转移到远离火源的安全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