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宫门才开,陈砚舟就到了工部值房。他脱下沾了灰的外袍,随手搭在椅背上,里衣袖口还带着点焦味——昨夜地窖里湿沙扑火时蹭上的。他没换,也没洗脸,只拿帕子擦了把脸,坐下来翻今日要呈报的条陈。
纸页哗啦一响,笔尖在“南坊器械运转正常”那行字上顿了顿。他知道,崔巍已经进宫了。
半个时辰前,皇帝还没升朝,宰相府的小厮就慌慌张张跑来通政司递牌子,说崔相有急事面圣。这会儿满朝都闻着味儿了:昨夜京北废窑炸药被缴、黑鹞子据点被端的事,压不住了。可没人敢提,一个个低头喝茶,像没事人一样。
陈砚舟也不急。他慢悠悠地把三样东西从袖中取出,一一摆在案上:一封密信,一页账册副本,一块焦布片。布角上那只断翅的鸟,烧得只剩半边,但纹路清晰。他拿指头轻轻抹了抹边缘,确认没掉线头,这才重新收进油纸包。
朝钟响了。
他起身,拎起包袱往大殿走。路上遇见几个同僚,有人冲他点头,有人眼神躲闪。他不看,也不打招呼,脚步没停。
御前对质,不是吵架,是摆事实。
大殿上,文武两列站定。皇帝坐在上头,脸色沉着,手里捏着一份折子,正是崔巍早间递上的“请罪疏”。内容写得含糊,说什么“教子无方,愧对君恩”,又提“或有宵小冒用府中名义行事”,想把锅甩到崔玿头上。
陈砚舟站在阶下,等司礼监唱名。
“工部员外郎陈砚舟,奏事。”
他出列,躬身一礼,声音不高不低:“臣启陛下,昨夜查获‘断轮计划’逆党据点一处,牵出幕后主使,证据确凿,不敢隐瞒,请当庭呈验。”
皇帝抬眼:“你说。”
陈砚舟打开油纸包,将三件物证交由内侍呈上。
“其一,密信一封,出自逆党藏身处,落款虽无名,但笔迹经工部文书比对,与崔府旧账房所书一致。信中明言‘事毕之后,依约行事’,并提及‘崔府旧账已清’。”
皇帝接过信,看了几眼,眉头皱紧。
“其二,账册副本一页,记录七日前一笔三百两白银入账,收款人为‘张九’,备注‘修缮费’。经查,此银来自崔府私库支取,经由城南钱庄转手,路径清晰。”
皇帝翻到账册那页,手指点了点“三百两”三个字,冷声问:“这笔钱,你府里可有记档?”
崔巍站在列首,脸色白了一瞬,强撑道:“回陛下……府中每月杂支繁多,三百两不过寻常开销,未必能逐笔记载……且此等野账,焉知不是伪造?”
陈砚舟不恼,继续道:“其三,布片一块,来自逆党据点西厢,墙上所挂‘黑鹞子’旗帜残片。该组织向来接暗活,非重金不雇。昨夜被捕者中已有两人招供,称此次行动酬金由中间人代付,而中间人亲口透露——‘事成之后,崔相自会记功’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安静了几分。
崔巍猛地抬头:“血口喷人!谁听见的?哪个犯人说的?让他出来对质!”
陈砚舟终于看他一眼:“人还在押,未及审讯全供。但陛下若不信,可命刑部、大理寺联合查验:密信笔迹、银钱流向、旗帜织法、口供交叉比对——三日之内,必有结果。”
皇帝把三样东西放在案上,盯着崔巍: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崔巍嘴唇动了动,还想辩,可目光扫过那块焦布时,忽然一顿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布。是去年冬,他赏给心腹管家的贴身手巾,一共五块,绣的都是同样的飞鸟纹。其中一块,半月前不见了,说是洗时丢了。原来落在了这群蠢货手里。
他喉咙发干。
“臣……”他嗓音哑了,“臣确曾听闻有人欲阻新政推行……但只当是市井流言,并未深究……更不知竟有人借臣之名……”
“借你之名?”陈砚舟打断,“那三百两银子,是从你私库第三暗账拨出,经你亲信钱师爷之手交付钱庄。账本现在工部封着,要不要现在调来?”
崔巍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知道,完了。
这不是构陷。这是环环相扣的实证。连他自以为隐秘的第三账本都暴露了——那是他用来打点门生、暗通关节的私账,连儿子崔玿都不知道。
皇帝把信拍在桌上:“你还敢狡辩?朕让你执掌中枢,辅佐政务,你却勾结匪类,图谋炸毁农械转运道,烧我百姓屋舍,伤我县丞性命!你眼里还有没有国法?还有没有这个朝廷?!”
崔巍双膝一软,扑通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:“臣……罪该万死……一时糊涂……受人蛊惑……妄图以非常手段阻新政推行……实因……实因惧其动摇士族根基……恐天下失序……”
声音越说越低,到最后几乎成了呜咽。
“可笑!”皇帝怒极反笑,“你怕失序?你才是乱源!新政推行半年,三州亩产增三成,流民归田八万,百姓敲锣打鼓送万民伞到工部!你呢?你在背后放火、埋炸药、雇杀手!你说你是为国?你是为保住你家那一亩三分权势!”
崔巍伏地不语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没再说话。
他知道,够了。
证据摆上去了,人也认了,剩下的,是皇帝的裁决。
殿内一片静,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皇帝喘了口气,挥袖:“来人!”
两名带刀侍卫立刻上前。
“革去崔巍一切官职,即刻收押刑部大牢,候审重判!家宅封锁,所有账册文书尽数查抄,一个字都不能少!”
“是!”侍卫应声,架起崔巍就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