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要建四级供应网。”陈砚舟早有准备,“京城总库统一铸件,府城设中转仓,县城配维修点,偏远乡里派流动技工队。每个网点配两名技工、一辆工具车,定期巡检。费用纳入地方财政预算,不得挪用。”
“钱够吗?”
“现在不够,但明年就会多起来。”陈砚舟说,“等秋收完成,三州新增粮税预计增收九十万石,折银约六十万两。这笔钱,一半用于扩大生产,一半投入技教系统。只要轮子转起来,越往后越轻松。”
皇帝终于开口:“你这盘棋,倒是想得长远。”
“不敢远谋。”陈砚舟低头,“只是不想让老百姓再吃‘明明有路,却走不通’的亏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转向群臣:“诸位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没人吭声。
有几个原先反对的,现在也只是低头喝茶,不再抬杠。
良久,礼部尚书叹了口气:“……老夫以前总觉得,变法太急,容易乱。但现在看,崔巍倒了,新政没停,反而更稳了。或许……真是时候了。”
此言一出,等于变相认了。
陈砚舟没得意,也没接话,只静静站着。
他知道,这一刻不容易。
不是因为他说了几句漂亮话,而是因为实实在在的数据、活生生的例子、看得见的好处,终于撬动了这群人的脑子。
又过了会儿,国子监一位博士起身:“若真要建技校,教材得跟上。我愿召集同僚,三个月内编出《初级机械图解》《农具保养手册》两本书。”
“多谢。”陈砚舟再次拱手。
“我也来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,是太医院的一位医官,“人体也算精密之器,许多诊疗工具可以纳入教学。比如针灸铜人改良、药碾自动化设计,都可以教。”
“好。”陈砚舟眼睛亮了点,“欢迎合作。”
殿内渐渐热闹起来,像是冰河解冻。
有人讨论师资,有人问经费分配,还有人提出能不能把骑兵马具改造也列入研发项目。陈砚舟一一回应,条理清晰,毫不卡壳。
皇帝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动,最后说了句:“既然大家都没异议,那就照他说的办。工部牵头,户部配合,三个月内拿出详细方案。朕准了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,双手垂袖,肩背挺直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崔巍倒了,不代表阻力没了。以后还会有人跳出来骂“崇技废文”“动摇国本”。但他不怕了。
只要证据在,数字在,百姓的笑容在,他就敢一直往下推。
散朝铃响了。
百官陆续往外走,不少人路过他时停下脚步,点点头,或说一句“辛苦”,或拍下肩膀。没有嘲讽,没有躲闪。
阳光照进大殿,落在他半旧的青衫上,扣子还是没系严,露出里面磨毛的领口。
他转身准备离开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陈大人!”
回头一看,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官员,捧着本子跑过来:“您刚才说的技校报名条件,能不能写一份给我?我想回去告诉我外甥,那孩子从小就爱拆钟表,家里都说他不成器……也许,他能有个出路。”
陈砚舟接过纸笔,低头写了五行字,交还过去。
年轻人双手接过,像捧圣旨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声音有点抖,“真的,谢谢。”
陈砚舟没多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那人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空了一半的大殿,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些讨论声、应和声、提问声。
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初夏的热气。
他伸手摸了摸左眉上的疤,指尖粗糙,像老树皮。
然后,他迈步朝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一个小黄门匆匆赶来,递上一份文书:“陈大人,兖州加急——水渠改建图已绘好,请您过目后明日进宫解说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他接过,塞进袖袋。
小黄门退下。
他没动,就站在丹墀边上,望着远处宫道。
那里,几个刚入仕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,热烈说着什么,手里比划着齿轮和杠杆的样子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,朝工部方向走去。
脚踩在青砖上,一步一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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