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从工部出来时,天还没黑透,西边的云还泛着点橙红。他手里捏着那份兖州水渠图,袖子依旧敞着,风一吹,领口磨毛的边角轻轻拍在脖子上。路上行人不多,几个小吏模样的人低头快走,见了他也没多看,只略略侧身让道。
他知道,风向变了。
不是一夜之间的事。崔巍倒台那天起,有些人就开始悄悄挪步子了。嘴上不说,动作却诚实——前日国子监三位博士主动递牌子要参与技校评审,昨日户部一个老主事托人问能不能把族里学算账的小辈送进初等班。这些都不是命令能逼出来的,是实打实看见了利害。
他没急着推新策,反而把十所试点技校的名额分配权交了出去。工部牵头,国子监共审,三名开明士族出身的博士列席。名单公示七日,接受弹劾。谁家子弟报了名,家里有没有私占农田、克扣匠人工钱的旧账,全都摆上来晒。
结果第一轮就筛下去两个。
其中一个还是某侍郎的侄子,报名表写得花团锦簇,说“愿弃虚名,习实用之学”,可底下查出去年强买了邻村三亩洼地,硬说是荒地充公。陈砚舟让人把证据抄一份贴在衙门口,批了四个字:“心不诚,退。”
这事传开后,剩下那几位立刻改口,主动要求加审三代履历。有两个人干脆撤了申请,说“暂不适宜”。
但也有真来的。
第三天上午,一名穿着半旧官袍的中年官员登门求见。姓李,原属崔巍一系的礼部员外郎,不算亲信,但也喝过几回宴。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,只带了一份文书。
“下官族中有旁支子弟,自幼随匠人学铸件,手艺不错,可惜身份低,一直不得入官署。”他说得直白,“我想捐一所技校,在老家庐州。教师由我族中推荐,课程按您定的标准来,资金明细已列清楚,七日内可公示。”
陈砚舟没接,只翻了两页,问:“你图什么?”
那人苦笑一下:“图活路。崔相倒了,我们这些人,要么死扛到底等着被掀桌子,要么……往前走一步,换个活法。”
陈砚舟盯着他看了几息,点头:“可以。但有三条:第一,教师录用必须公开招考,你推荐的人也要过试讲;第二,招生优先孤贫残疾;第三,十年内不得以该校名义谋私产。”
“全依。”
“那就办吧。”
消息放出去当晚,又有人跟进。一个是太常寺少卿的儿子,提出要在滁州建分校,专教农具维修;另一个是退役的府学训导,愿将自家祖宅腾出来当教室,只要挂上“官许技学堂”的牌匾。
陈砚舟让人把这三份申请都纳入首批试点,连同原来的七所,凑成十所整数。名单一公布,朝野都看出味儿来了——这不是施舍,是准入。你想进来分一杯羹?行,按规矩来。
真正的转变不在嘴上,而在行动。
京郊第一所技校落成那天,陈砚舟去了。地方不大,原是个废弃的粮仓,收拾出来刷了灰墙,挂了木匾。门口挤满了人,大多是穿着补丁衣裳的少年,脸上沾着土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没上台念稿,也没讲什么“为国为民”。拎了把扳手,蹲到一台坏掉的水车前,拆泵轴,清砂眼,一边修一边说:“这根铁杆,三寸长,二分粗,值不了几个钱。但它卡住了,整片田就得旱着。你们学会换它,比背一百篇八股都管用。”
底下没人笑,也没鼓掌,全都盯着他的手看。
有个瘦小子偷偷掏出纸笔,把每个零件的名字记下来。旁边人碰他:“你识字?”
“认三百多个,爹教的。”
“那你肯定能考上。”
“我要考第一名。”
当天晚上,有人回报,说那学校夜里亮着灯。过去一看,二十多个学生自发组织夜读班,围在院子里,借着月光翻下发的《算学启蒙》。没有老师,就轮流念,互相问,连白天来送饭的老汉都站边上听。
陈砚舟听了,没说话,只让人再去印五百本教材,加印两百套工具模型,下周全数发到各试点。
他回到居所时已是深夜。屋里灯还亮着,桌上堆着各地送来的技校申报材料。他一件件过目,盖章,驳回,批注。大多数是寒门举人或退伍兵写的,字迹歪斜,但条理清楚,看得出是真想干点事。
翻到一份时,他停住了。
申请人是两名士族子弟,一个十七,一个十九,都来自江南大族。他们没申请教职,也没捐资,而是直接报名初级班,理由写着:“自幼习经史,然不见实效。今观新政推行,始知格物致用之要。愿降籍入学,从基础始。”
陈砚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提起笔,在册页空白处写下三个字:破壁之始。
写完,他起身,照例踱了三圈。嘴里低语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这时候该生乱了。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话音落下,他自己先摇了摇头。
历史不会重演,人也不会照着书活。他只知道,眼下这条路,终于有人肯跟着走了。
他吹灭油灯,走到窗前。
远处城郭之外,那所技校的灯火仍未熄。几点昏黄的光,在夜里静静亮着,像钉进黑暗的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