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了一会儿，嘴角动了动，极轻地笑了一下。
第二天清晨，第一批录取名单张贴。京城六所，外州四所，共计招收一千二百人。其中三百二十七人为孤贫户，四十六人肢体残疾，另有三人是盲童，安排进特设辅读班。
报名审核实行三级制：本人申请，邻里作保，县学公示。七日内无异议方可生效。有地方豪强试图让家仆顶替报名，刚递了材料就被邻里联名举报。陈砚舟下令严查，取消资格，三年内禁止该家族任何子弟报考，并将案例通报全国。
与此同时，一些老儒生开始放话，说“匠术贱业，辱没门楣”“读书人不该抡锤子”。有家长原本支持孩子入学，听了风声又犹豫起来。
陈砚舟没发文驳斥，只做了一件事：派人把所有被退件的工具图纸、损坏器械清单、因技术缺失导致的事故记录——比如堤坝崩塌、磨坊爆炸、井架断裂——全都整理成册，命名为《实祸录》，送进国子监、翰林院、各大书院，附言：“诸公若觉技学无用，不妨看看这些命是怎么没的。”
三天后，一位退休的府学教授亲自登门，带来一本手抄书稿，说：“这是我编的《日常器用解》，讲水车怎么转，犁头怎么装，锅灶怎么省柴。能不能……印一批给学生们看？”
陈砚舟收下，回了六个字：“即刻安排，免费发。”
风，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转了。
到了第五天，连原先最反对的几个老学士也松了口。有人说：“若真能把这些实务编成教材，也不算丢了圣贤教化。”还有人主动提议，要在《四书集注》里加一条注释：“格物者，穷理也，不限于书斋。”
陈砚舟听了，只淡淡应了一句：“只要愿意教，我们就敢学。”
这天傍晚，他正在书房核对第二批师资名单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是下属来报，说又有三名家世不错的青年递了入学申请，这次连“降籍”二字都没写，直接填了“平民”出身。
“查过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查了。一人父亲是退休通判，另一人叔父在刑部当差，第三个……确实是庶出，从小在外祖家长大，靠给人抄书为生，勉强算寒门。”
陈砚舟点头：“按规审核，不过关照样刷。”
“是。”
人退下后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会儿眼。
他知道，这些人里未必个个真心。有的是看风向，有的是保家族出路，有的不过是想混个“技衔”好进工部。但他不在乎动机。
只要人来了，规矩立住了，火种就能传下去。
他睁开眼，重新提笔，在一张新纸上写下几行字：
一、扩大教材编写组，吸纳民间匠师、退伍技兵、女红工匠入编；
二、设立流动教学队，每队配技师二人、马车一辆，定期巡乡授课；
三、开放技校旁听制，凡年满十五、遵守纪律者，皆可免费听课，不限户籍；
四、建立技工评级体系，从“学徒”到“总师”，逐级考核，待遇对应官阶。
写完，他吹了吹墨迹，将纸折好，放进明日要呈交的奏匣里。
窗外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起身，准备去隔壁静室洗漱。路过院中时，听见门房在和人说话。
“真不去休息？”是年轻的声音，带着点激动。
“不累。”另一个答，“今晚得把《算学启蒙》前三章背下来，明天要考笔试。”
“你才刚识字不到两个月吧？”
“可我想早点上手修水泵。村里那台坏了半年了，阿爷天天盼着。”
陈砚舟停下脚步，没出声，也没走近。
他只是站在廊下，听着那两道声音渐渐远去，消失在院墙拐角。
然后他转身，回屋，重新点亮油灯。
桌上那叠申报材料还没看完。
他坐下，翻开下一页，蘸墨，继续批阅。
笔尖划过纸面，沙沙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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