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在灯下批完最后一份技校师资名单时,天刚蒙蒙亮。窗外的风比昨夜大了些,吹得窗纸哗啦作响,桌角一叠新报上来的申报材料被掀开一角。他伸手压住,指尖触到的是江南某地一位铁匠遗孀写的入学申请,字歪得像蚯蚓爬,但每行都工整地写着“愿学锻钢之法,教子承业”。
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息,提笔批了个“准”字,在旁注了小字:“优先安排辅读师一名,协助识字。”
搁下笔,他揉了揉眉心。一夜没睡,眼睛干涩,后颈也僵着。可他知道不能歇。第二批教材要定稿,三州水利图还没核对,还有五份民间技工自荐书等着回函。改革这东西,就像推一辆破车上坡,稍一松劲,就得滚回来。
他起身喝了口凉茶,茶底浮着点茶叶沫,喝进嘴里有点涩。正准备叫人送新一批公文进来,门却被猛地推开。
是工部当值的小吏,跑得气喘吁吁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
“大人!兵部急件!边关八百里加急递来,指明您亲启!”
陈砚舟眉头一跳,接过信,火漆印是兵部暗纹,还沾着点灰土,显然是连夜赶路带进京的。他撕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简报,只扫了一眼,眼神就沉了下来。
简报是边境将领的手迹,内容不长,但字字紧绷:
“近三月,北境三关频见异国游哨,踪迹诡秘,非寻常巡边。粮道沿线有陌生商队频繁探查,形迹可疑。另据斥候回报,邻国近日增兵关外,削减我商税三成,并封锁铁器出口。诸国互遣使节,往来密议,恐有联动之象。特此上报,请中枢警觉。”
屋子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叶的声音。
陈砚舟把简报放下,没说话,走到墙边,取下挂着的《天下舆图》。这张图是他去年亲自督修的,比旧图多了三十多处关隘标记和水路走向。他将图摊在长案上,用镇纸压住四角,又从柜中取出一叠边贸往年的账册副本,一页页翻看。
去年这个时候,周边七国对大周的铁器进口量占其总采买六成以上,丝绸、瓷器更是常年供不应求。可从去年冬开始,这些数据就一路往下掉。有的国干脆改用本地粗铁,有的则突然抬高关税,逼得商队折返。更蹊跷的是,好几个原本亲善的边城,今年春竟集体拒绝大周商队入境,理由千奇百怪——“疫病未清”“道路损毁”“军管禁行”。
他一条条划出来,标上红点,再对照简报里的驻军变动记录。越看,心里越沉。
这不是偶然。
也不是什么边境摩擦。
这是有组织的围堵。
他站直身子,来回踱了三圈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嘴里低声道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这时候该生乱了。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他再次低声念叨起那句,“按史书记载……这时候该生乱了。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话音落下,他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以前他念这句,是为了提醒自己别迷信先知,别把历史当剧本。可现在,他忽然意识到——正是因为改革动了真格,国力实实在在起来了,才让人坐不住了。
农械推广让三州亩产涨了三成,流民归田人数翻倍;技校开了十所,第一批学生已经开始拆装水泵、修堤坝模型;就连最偏远的县,都有百姓自发组织“夜读班”,借着月光学算术。这些事传出去,别人能没反应?
当然有。
强了,就招忌。
富了,就惹眼。
你不动别人,别人也会怕你哪天动他。
他盯着地图上那几个被红笔圈出的国家,手指缓缓移到大周边境线,从北到南,一一划过。每一个关口,每一处屯兵点,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。
是能不能提前防住的问题。
眼下这些动作,还只是试探。削商税、拦商队、派游哨,都是软刀子,想逼你退回去,想让你内部生乱。可一旦发现你不退,反而越搞越猛,那就该出硬招了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刚才批阅文书时的务实冷静,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警觉。
他把地图重新卷起,放回原处,转身提笔,写了张便条,交给等在门外的小吏:“送去兵部尚书裴府,务必亲手交到裴大人手中,就说——有要事面谈。”
小吏领命而去。
他没坐下,也没继续看公文,而是站在窗前,望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推车叫卖,声音远远传来,听着还挺热闹。可他知道,这热闹底下,已经埋了根引线。
他摸了摸左眉上的疤,那是早年纵火案留下的。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想活命的账房先生,现在他是推着整个国家往前走的人。可走得越快,身后的影子就越长。
傍晚时分,陈砚舟换了身深色常服,没带随从,独自出了门。
天边云层压得低,像是要下雨。他沿着巷子走到裴府后门,叩了三下门环。门很快开了,是个老仆,认得他,低头引路。
裴府书房灯火通明。
裴??坐在案后,手里正拿着那份边情简报,面前还摊着另一封密信,火漆印已拆,看得出是从边关直接寄来的。他抬头见陈砚舟进来,没起身,也没寒暄,只点了点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陈砚舟坐下,开门见山:“您也看出问题了?”
裴??把密信推过来:“这是昨日刚到的,一个老部下写的。他说,最近三个月,北狄、西戎、南诏三地同时增兵,且调动的都是骑兵精锐。他们没动手,但每天派小队在关外二十里内来回跑,像在测地形,也像在——练兵。”
陈砚舟接过信,快速看完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不是防我们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准备打我们。”
裴??没反驳,只是冷笑一声:“从前他们巴不得我们越弱越好,好抢地、抢粮、抢人。现在倒好,我们自己搞点东西,他们反倒慌了。”
“因为我们不一样了。”陈砚舟把信放回桌上,“以前是烂泥扶不上墙,他们懒得动手。现在是眼看着要站起来,他们怕挡了他们的路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裴??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也不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