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檐角滴水砸在石阶上,一声接一声。陈砚舟站在自家书房里,刚换下的湿衣搭在屏风边,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淌,在地面洇出一小片深色。他没管,只低头盯着摊在桌上的那几张纸——昨夜写的四条提纲,字迹已经有些晕开,但他一条条看过去,眼神稳得很。
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动身去了兵部。
不是走正门,是绕到侧巷,从偏厅小门进去的。守门的小吏认得他,也没多问,只低头引路。走廊静得能听见靴底蹭地的声音。他一路走到裴??常待的密室前,叩了两下门。
“进。”
声音低沉,像压着火。
他推门进去,屋里只有裴??一个人,案上堆着几份边报,茶碗搁在手边,盖子掀着,热气早散了。老尚书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点了点对面的凳子。
陈砚舟坐下,把怀里那份提纲掏出来,轻轻放在桌上。
裴??拿起来,一页页翻。看完,抬眼:“你打算怎么干?”
“不扩军,不调粮,不动声色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咱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敌人动手,是自己先乱了阵脚。一纸诏书征兵,百姓吓住,商路断,农事停,反倒中了他们的计。”
裴??点头:“所以你想借着别的名头,把事办了?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指了指第一条,“技校里头,有不少懂锻冶、会机括的匠人。我建议抽三十个,集中起来,设个‘军械参研坊’,名义上是研究农具改良,实际做什么,您心里有数。”
裴??嘴角动了动:“巧立名目,瞒天过海?”
“不是瞒,是藏。”陈砚舟说,“刀藏在鞘里,谁也看不见,可它就在那儿。等真要用的时候,拔出来就行。”
裴??没笑,但眼神松了一瞬。他把提纲放下,抽出一份兵部存档的地图,摊开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
“你说整合匠力,那铁料呢?”他问,“户部那边卡着炭窑配额,你这三十个人一天吃多少铁?一个月耗多少炭?要是报上去的数字翻倍,他们能不查?”
“所以不能从户部走。”陈砚舟从袖中又掏出一张单子,“这是我让工部核过的旧账——去年三州推广新犁,损耗替换的铁件有八百六十斤,实际只用了五百。剩下的呢?进了库,没销账。我打算拿这批铁做由头,申报‘农器耐久性测试’,把参研坊的用料包进去。”
裴??扫了眼单子,哼了一声:“你这是钻空子。”
“不是钻,是挤。”陈砚舟说,“国库里每一块铁都有主,咱们不能抢,只能借。借不出来就凑,凑不出来就省。只要方向对,慢点也行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外头雨声渐弱,风却大了些,吹得窗纸哗啦响。裴??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将领呢?兵器可以藏,人练兵总藏不住吧?边将大多靠年头熬资历,打过仗的少,真来事,指挥不动怎么办?”
陈砚舟早有准备:“轮训。”
“轮训?”
“每月抽八个人进京,在兵部演武堂搞沙盘推演。”他伸手在地图上划了个圈,“不讲兵法,不背战例,就摆现实问题——比如北境汛期堤坝要防,粮道要保,敌骑突袭二十里,该怎么调兵?后勤怎么跟?让他们一个个上台说,当场打分。”
裴??眯起眼:“谁给他们打分?”
“您。”陈砚舟说,“还有兵部几个老参军。不合格的,不罚,但下次不许来。想再来?先把上回的错处改了,写成策论交上来。”
裴??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下:“你还真敢想。这些人哪个不是三品四品?让你这么考来考去,面子往哪儿放?”
“面子不重要。”陈砚舟说,“能打仗才重要。他们要是觉得丢脸,那就别来。可一旦来了,就得按规矩走。谁也不能例外。”
裴??没反驳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取下另一张图——这次是军事布防图,比工部那张细得多,连各关隘驻军数量都标了红字。
他指着北线三个关口:“这三个地方,最近三个月游哨最多。你那参研坊,第一批该做什么?”
“强弩机关。”陈砚舟答得干脆,“现在的床弩射程不够,拉弦费力,打移动目标准头差。我想试试加装滑轮组,减轻人力,再改箭槽导轨,提升连发速度。另外,铠甲也得优化——鱼鳞甲太重,士兵跑不动,我想试叠锻轻甲,用三层薄铁错缝铆合,既防砍劈,又不压身子。”
裴??听着,手指在图上慢慢移:“材料呢?你那点偷出来的铁,够造几副?”
“第一批只做样机。”陈砚舟说,“够五架强弩、十副甲就行。测试完,把图纸发回原籍坊间,让他们照着仿。不用朝廷拨料,民间自产,成本摊下去,量就上来了。”
裴??终于点头:“行。这事我批了。”
他坐回案前,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“密议”二字,下面画了个日期:三日后。
“到时候,叫上工部、户部懂实务的几个人,别声张。”他说,“咱们先碰个底。”
陈砚舟点头:“我带边贸数据和技校可用人力清单。”
“兵器储备我也让人整理。”裴??说着,把纸折好,放进袖中,“这事,得悄悄办。”
三天后,兵部偏厅。
屋内六人围坐,都是实职官员,没人穿官服,也没挂腰牌。陈砚舟坐在角落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上面是三十名匠师的名字、专长、籍贯。他逐个念出来,每念一个,就有工部的人核对背景,兵部的人记下技术方向。
“李大锤,徐州人,擅叠锻。”
“核准。”
“王二栓,河间府,精于机括联动。”
“记录在册。”
“赵阿七,江南,曾修过水车泵轴。”
“可入参研坊。”
名单念完,没人反对。
接着是经费。陈砚舟提出以“农器耐久性研究”为由,申请三千两专项拨款,用途包括“新型犁头抗损测试”“灌溉器械动力优化”等。户部那位郎中皱眉看了半天,最后也没挑出毛病——毕竟去年确实批过类似项目,数据也能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