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研坊的炉火刚旺,陈砚舟却盯着案头另一叠文书——那是今科乡试落第的卷子。
夜色散尽,天光从窗缝里爬进来的时候,陈砚舟已经坐在案前了。桌上摊着一堆卷宗,纸页翻得边角都起了毛,最上面那份写着“景泰三年乡试落第录”。他一支笔在手,指尖发黑,时不时停下,在一张名单上勾几个名字。
这不是普通的阅卷。
他看的不是诗赋写得多漂亮,也不是八股对仗多工整,而是那些被考官批为“不合程式”“离经叛道”的策论——讲的是怎么修堤坝、怎么算粮税、怎么防盐枭劫道。文章粗糙,字迹潦草,可里头有东西,是实打实的想法。
他一条条划下来,百来份卷子里挑出七十二个名字。这些人没中举,有的连秀才都不是,但陈砚舟知道,这才是能干活的人。
三天前,兵部那间密室里的灯终于熄了。参研坊建起来了,边将也轮训了,刀藏好了,鞘也磨亮了。可他知道,靠几个匠人、几架强弩撑不起一个国。真要顶住外头那股劲风,得有一群人站出来,不光会念书,还得会办事。
所以他决定动手改规矩。
不能再让一纸空文定生死。
他提笔写下《实务取士章程》六个大字,下面列得清清楚楚:废诗赋虚题,改现场策问实操——或算粮税账本,或绘图志河道,甚至可带工具演示水车结构。
这章程递上去那天,底下嗡了一声。
有老学官拍桌子:“祖制不可轻动!士子不读圣贤,反去算账治河,成何体统?”
也有年轻点的摇头:“这哪还是科举?倒像是招工师。”
但没人拦得住。
皇帝只问了一句:“能用吗?”
陈砚舟答:“现在不用,将来就没人可用。”
批了。
选拔就在三日后开考。
考场设在京南讲习所,原是个废弃书院,刚翻新过。青砖灰瓦,院中两棵老槐树,枝叶还没长齐,阳光直愣愣照在地上。门口立了块木牌,写着“实务取士初试”,下头一行小字:不看门第,不论出身,唯观其行。
一大早,人就来了。
大多是年轻人,穿洗得发白的粗布袍,背着包袱,脚上沾泥。有人手里攥着图纸,用油纸包着;有人拎个木头模型,边走边看。也有穿绸衫的,一看就是士族子弟,站在人群外头,冷眼瞧着,嘴角挂着笑。
陈砚舟没在主考席坐,他穿着半旧青衫,混在监考队伍里转悠。走到一个角落,看见个瘦高少年蹲在地上,正拿炭条在纸上画什么。走近一看,是座桥的底桩结构,旁边标着受力分析。
“你这图,哪学的?”他随口问。
少年抬头,脸晒得黝黑,眼神却亮:“村口老石匠教的。去年发大水,桥塌了三人,我就想,能不能用斜撑加固。”
陈砚舟点点头,没再多说,只在名册上那人名字旁画了个圈。
开考铃响,三百多人入座。
题目当场拆封,三道实务题贴在墙上:
一、某县遭旱,存粮仅够三月,如何调配方可不生民变?
二、边贸市舶司近三年税收骤降,列出可能原因并提出对策。
三、某军营报损铁甲五百副,经查实物仅毁一百二十,余者去向不明,请拟查账方案。
考生哗然。
有人提笔就写,有人皱眉苦思,还有人直接掏出算盘噼啪打起来。一个戴斗笠的考生,竟从包袱里抽出一卷竹片,拼成个简易沙盘,摆在桌上比划调粮路线。
考官们脸色不太好看。
主考坐在高台,捻着胡子冷笑:“此等奇技淫巧,岂容登堂?”
旁边副考低声劝:“章程里写了,允许演示……”
“写是写了,可这是读书人干的事?”老头甩袖,“等会儿我自会压分。”
这话传到陈砚舟耳朵里,他没吭声,只让人把那几个争议最大的答卷收上来,另组两人复核。一个是工部老主事,一个是户部专管漕运的员外郎,都是实干派,不讲虚的。
其中一份答卷,通篇没引一句经典,全是数字和图表,讲的是怎么用阶梯价稳粮市。字写得歪,还错几个,可逻辑严丝合缝。复核的老主事看了半天,最后说:“这人要是放在我部,一个月就能当差。”
另一份更绝——那个做沙盘的考生,交卷时附了一张折纸模型,展开竟是座可拆卸的野战粮仓,连通风口和防鼠层都标了。
陈砚舟亲自看了,问:“这想法,哪来的?”
考生答:“我爹是运粮卒,说过北地雪重,帐篷压垮过好几次。”
陈砚舟沉默片刻,提笔在卷首批了两个字:录取。
一天考完,夜里评卷。
反对的声音还是有。三名考官联名递了条子,说“策问实操偏离正道,恐误国本”。陈砚舟收了,没烧也没撕,夹进自己案头的一本簿子里,封面写着“异议备档”。
他知道,现在不动他们,不是怕,是没必要。
风向已经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