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复试,七十二人入围。
这次是分组面谈。陈砚舟亲自坐镇,每进来一人,先问志向,再问过往,最后给一道临场题。有人问治蝗,有人问铸钱,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只看思路清不清,敢不敢担责。
一个来自岭南的考生说,家乡常闹海潮,他设计过一种可升降的堤闸,用浮筒自动调节。
“做过实物吗?”
“家里后院试过小样,能用。”
“为何不上报?”
“县令说‘民间妄造机巧,有违礼制’,把我骂了一顿。”
陈砚舟看着他,忽然笑了下:“那你今天,算不算又犯一回礼制?”
考生梗着脖子:“若礼制护不住百姓,那礼制才是错的。”
满屋静了两秒。
陈砚舟提笔,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个勾。
选拔结束那天,夕阳正落在讲习所的屋檐上。
七十二人统一换了新袍服,青灰色,左襟绣一朵小齿轮——这是新设的“实务士”标识,不入九品,但可入官署见习。他们被领到后院,每人领了一套书:《农政辑要》《工器图解》《边务纪实》,外加一块铜牌,刻着编号和“实学实用”四字。
有人捧着书,手抖。
有人摸着铜牌,咧嘴笑。
一个姑娘站在边上,是唯一入选的女子,报的是水利专长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图纸叠好,塞进怀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
陈砚舟站在廊下,看着这群人。
他们站得还不太齐,衣服也不统一,可眼里有光。不是那种背熟了圣贤书的得意,而是一种“我有用”的踏实。
他知道,这些人将来未必都能当大官,有些人可能一辈子就在某个县管河工、理账目、修器械。可正是这些人在底下撑着,国才不会塌。
晚上,他回到值房。
灯点起来了,桌上堆满了材料:分班名册、课程安排、见习分配表。农政班十二人,工技班三十八人,边务班二十二人,明天就开始上课。授课的不是大儒,是各部抽调的实务官员,讲的全是现成案例。
他还得写一份总结报告,呈给尚书省,说明此次选拔成果及后续培养计划。这是最后一道程序,走完,这批人就算正式纳入体系了。
他提笔,写了第一句:“本次实务取士,共录七十二人,皆以实策见长,无一凭门第入选。”
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窗外安静,京城里灯火零星。讲习所那边应该还没睡,听说有几个学生自发组织夜读,把白天发的《算学启蒙》拿出来互相考问。
他想起白天那个做沙盘的少年,问他:“你图这什么?”
少年答:“我想让我爹运粮的时候,少淋一场雨。”
笔尖顿了顿,他在报告末尾加了一句:“此辈非求功名,实求致用。国家若弃之,是自断臂膀;若用之,可成脊梁。”
话不多,但他觉得够了。
油灯烧得有点旺,他伸手拨了下灯芯,火苗矮了一截,屋里暗了些。桌上的铜牌样品反射出一点光,正好照在他手边那本《实务观察录》上。
这是给每个见习生准备的记录本,要求每月写一篇实务心得。他打算亲自看,好的摘出来,编成内部参考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值夜的小吏送茶。
“大人,您还不走?”
“快了。”
“讲习所那边,刚报来消息,工技班有人连夜画图,说是改进井车的传动结构。”
“哦?”他抬眼,“画出来了?”
“画了,还写了说明,说能让汲水效率提三成。”
陈砚舟嗯了一声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涩味重,但他没换。
放下杯子,他又翻开名册,找到那个考生的名字,在旁边批了三个小字:优先见习。
然后继续写报告。
最后一行字落下时,已经是三更天。
他合上纸页,吹灭灯。
黑暗中,他静坐片刻。远处讲习所的檐角下,仍有两盏灯笼晃着暖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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