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讲习所后院的灯笼还没摘，两盏油皮纸灯歪在檐角，火苗早灭了，只剩灰黑的竹骨挂着。陈砚舟站在值房门口，手里捏着那本《实务观察录》，指节压得纸页发皱。昨夜写的报告已经封好，送进了尚书省，七十二个名字也正式录入官档。他没急着走，反倒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。
风从城外吹来，带着点新翻泥土的味儿。
他出了门，没坐轿，也没带随从，一个人顺着官道往南走。天光渐渐亮开，路上行人多了起来。几个挑粪的老农扛着扁担从田埂上过来，边走边聊：“今年这犁头真不赖，一上午能翻三亩，比往年快了一倍。”旁边人应：“可不是，我儿子在技校学的那个‘曲辕’，说啥受力均匀，咱不懂，反正省劲。”
陈砚舟听着，脚步慢了半拍。
再往前，是一片新开的水渠。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边上，正拿尺子量坡度。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，以为是巡查的差役，忙站起来拱手。陈砚舟摆摆手，只问：“这渠修多久了？”
“二十天整，”那人答，“按讲习所发的图纸挖的，底下铺砂石防渗，上面留出水口连着田。前两天下雨，试过一遍，没塌没漏。”
他点点头，沿着渠边继续走。远处田里，铁器翻土的声音不断，新式犁具已普及到乡间。地头有孩子放纸鸢，风筝是用旧账本糊的，飞得不高，但线拽得稳。茶棚支在路边，老板一边擦碗一边跟客人念叨：“粮价稳住了，米斗才八十五文，去年这时候都破百了，还抢不到。”
这些话他听得清楚，却没应声。只是把手揣进袖里，摸了摸那份还没交出去的《三月考绩》——上面记着，首批派下去的实务士，已有十九人在地方解决了积年河患，十二人重核了账目，追回亏空三千余贯。
京城里的市集也变了样。
东市原先冷清的西角，如今搭起了十几个摊位，卖的全是农具零件：可调节角度的犁铧、带卡槽的牛轭、防滑链轮。一个匠人正给顾客演示怎么装传动轴，嘴里念叨：“这玩意儿是从讲习所工技班那儿学的，说是叫‘齿轮联动’，省力不说，还不容易坏。”
书肆门口堆着新印的册子，《算学启蒙》摞得最高，下面压着《工器图解》和《边务纪实》。两个少年挤在摊前争一本《水利策要》，一个说：“你光背原理有啥用？得会画图！”另一个顶回去：“你不识数，图都算不准！”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，老板在旁边笑呵呵劝：“别争别争，明天还有新印的，管够。”
陈砚舟站在人群外，看了片刻，转身走了。
他没回值房，先去了政事堂。早朝刚开，户部尚书捧着奏本上前，声音洪亮：“启禀陛下，今岁春税入库较往年提前六十八日，各州无一上报民变，仓廪充盈，可支三年。”
底下一阵低语。有人嘀咕：“这才半年，就见着好处了？”
工部接着报：“新铸农具经三十六县试用，破损率不足旧制三分之一，民间自请增购者逾两万件。”
兵部也附议：“边军粮道由实务士协理调度，运卒病亡数同比下降六成，沿途驿站补给效率提升明显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，一个白胡子老臣突然开口：“老夫原以为，弃诗赋而重实务，是丢了根本。如今看来……倒像是把根扎进了地里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《实务观察录》若能刊行各州，列为官学辅读，或可育更多实才。”
另一个曾激烈反对的老学官也点头：“前些日子我那孙子带回一本《算学启蒙》，起初我不屑，昨儿一看，里头讲的‘勾股测距’‘方程计税’，竟是真能用上的东西。惭愧啊。”
这话一出，好几个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人也都松了口风。有人说该推广曲辕犁，有人说要让州县官定期研读实务案例，还有人提议把讲习所的经验抄录成册，发往边远之地。
陈砚舟一直立在班列中，没说话。
直到皇帝问他：“卿以为如何？”
他躬身答：“非我之功，乃众人致用之心。制度开了口子，百姓自然会往实处走。”
散朝后，他没立刻走。
政事堂西侧有座小楼，平日没人上去，他独自登了顶。楼下是整座皇城，再远是民居街巷，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。他掏出那份《实务士三月考绩》，一页页翻过去。有个叫李元达的，在河南治蝗时用烟熏法结合沟渠隔离，十日扑灭虫灾；另一个姓赵的女子，在江南重绘漕图，发现一条废弃古渠可通航，省下人工五千工日。
他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，低声说了句：“这一句，能救几条命。”
风吹得衣摆贴在腿上，他站了很久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，是值事的小吏上来寻他：“大人，讲习所刚送来一批新报上来的图纸，说是工技班的学生改了井车结构，说能提水快三成。”
“放值房桌上就行。”
“还有，农政班那边连夜写了份《旱区保墒十策》，已经誊清了，要不要现在送过去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