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值房出来时,日头已偏西,他没再叫轿子,一路快步往宫门去。
陈砚舟刚踏进宫门,值事小吏便迎上来递了块牌子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,裴尚书已在偏殿候着,里面那位……嗓门大得连宫外都能听见。”他点头接过,牌子上刻着“议事勿扰”四个字,边角磨得发亮。天光正午,日头晒在青砖地上反出白气,他走得不急不缓,袍角却沾了点泥水——方才路过东华门时,一辆运货的骡车翻了,几个差役正忙着清道。
偏殿门口站着两名内侍,见他来了只略颔首,没拦。里面已聚了七八个官员,三三两两站着说话,声音压得低,但眼神都往殿心那几人身上瞟。三个外邦使节穿深褐锦袍,领口镶狼毛,腰间挂弯刀,为首的中年男子正对礼部郎中扬声:“贵国单方面抬税,却不事先通禀,这不合旧约!”他嗓门大,尾音拖长,像是故意让满屋子人都听见。
陈砚舟没立刻上前,先站到柱子旁寻了个空位。裴??在他斜前方,背手立着,脸色平静,手指却轻轻敲了下袖口——这是他们之间暗里的信号:对方来者不善,先别接话。
礼部那位郎中涨红了脸,结巴道:“我……我国市舶司确有调整,但皆依律公示……”
“公示?”使节冷笑,“你们贴在城门口的告示,风一吹就烂,我们的人哪看得见?再说,去年马匹交易额降了三成,是不是你们故意卡我们商路?”
这话一出,四周静了一瞬。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假装翻文书,没人应声。
陈砚舟这才往前走了两步,轻声道:“裴大人,可否让我来说两句?”
裴??侧头看他一眼,点了下头。
他整了整衣襟,走到殿中,面向使节:“刚才听贵使提到‘旧约’,不知可否容我问一句——您说的旧例,是哪一年的章程?”
那人眯眼:“永昌八年定下的规矩,谁不知道?”
“哦。”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,“正好我带了《市舶志》副本。永昌八年确实有过协定,写明外商缴税三成,免税品类共十七项。”他翻开一页,“但接下来五年,贵国商队申报货品与实际出入达四成以上,夹带私盐、铁器屡禁不止。户部稽查记录在此,若贵使有兴趣,我可以当场念。”
使节脸色微变:“那是小事!怎能拿这个当借口加税?”
“不是借口。”陈砚舟合上册子,“是依据。新规施行前半年,我们发过三次照会,由鸿胪寺转交驿馆。第一次退回,第二次无人签收,第三次才落款。诸位若真不知情,恐怕问题不在我们。”
周围几个官员悄悄抬头,有个年轻主簿差点笑出声,赶紧捂嘴。
使节咬牙:“就算如此,突然断马源,边境不稳,责任谁担?”
这话终于露了底——他们在怕。
陈砚舟还没开口,裴??先接了话:“贵国卖的马,多是老弱瘦驹,去年交付的三百匹里,病毙四十七匹,能用的不足六成。”他语气平平,“我边军如今粮道畅通,运卒减员六成,靠的是调度得法,不是靠你们那些走不动路的牲口。要断就断,我不心疼。”
满殿皆惊。这话太硬,几乎是撕破脸。
但使节张了张嘴,竟没反驳出来。
陈砚舟补了一句:“通商本为互利。若贵使愿意,明年起可派两名专员入驻市舶司,监督报关流程,我们也欢迎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有一条——所有货物必须如实申报,违者照章罚没,不得异议。”
这话软中带刺,等于把球踢回去:你要透明,我就给你透明,但你也得守规矩。
使节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挤出一句:“此事……需回国商议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砚舟拱手,“等你们消息。”
众人散去后,裴??与他在廊下并肩走了一段。风吹动檐角铜铃,叮当响。
“你刚才那句‘派专员’,够狠。”裴??低声说。
“他们想试探底线,就得让他们知道,咱们也有牙齿。”陈砚舟摸了摸左眉上的疤,“不过不能真撕破脸。北境马疫的事还没查清,这时候断商路,吃亏的是百姓。”
裴??点头:“我已经密令边关加强巡查,凡携带活畜入境者,一律隔离七日。另外,兽医官今早动身去三县查病源了。”
两人转入政事堂西厢,门一关,气氛顿时沉下来。
中书省一位参议已在里面等着,见他们进来便道:“方才兵部提议暂停互市,几位大人觉得可行。”
“不可。”陈砚舟坐下,“一停,就是承认我们怕了。他们要的是慌乱,不是谈判。”
“可任其挑衅,岂不显得软弱?”
“不软。”裴??坐在案侧,“我们开会议、晒规章、允监督,样样占理。他们反倒说不出话。这就是强。”
参议皱眉:“可若他们真断供呢?”
“那就断。”陈砚舟盯着墙上舆图,“三年内,我们育马场能自产两千匹战骑。现在缺的不是马,是时间。只要不停战,我们就耗得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