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处理完诸多事务,虽本想回值房,但一夜思绪难平,天刚亮便出了值房。
昨夜风大,窗纸被吹破一角,他没让小吏来补,自己拿浆子糊了。灯油熬干前他还在看《农政辑要》,翻到“马疫初现”那条时,笔尖顿了一下,批了八个字:“速查源头,封锁三县。”写完合上书,外头已打四更。
今早不议边务,也不谈税改,是科举头场开考的日子。
他没坐轿,也没走正门,从侧巷穿出宫墙根儿,一路往南。街面刚扫过,浮灰还沾在石缝里,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,蒸笼冒着白气。几个赶考的学子裹着旧袍子匆匆走过,怀里抱的不是《四书集注》,而是卷了边的《算学启蒙》和手绘的河工图。
贡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号旗在晨风里咧咧响,守门差役比往年多了两倍,一个个站得笔直。考生挨个验牌进场,有人紧张得说话结巴,差役也不催,只说一句:“慢点,别慌,今日考的是脑子,不是腿脚。”
陈砚舟站在街对面茶棚下,要了碗粗茶,没喝,就这么看着。
十年前他来赴考,也是这地方。那时候满耳都是“夫子曰”“圣人云”,背不出几句经典,连进贡院的资格都没有。如今不一样了。他听见一个年轻考生跟同伴嘀咕:“你说今年‘实学科’会不会考仓廪调度?我叔让我背三百篇策论,可我看题纲,怕是要懂粮道运程才算真本事。”
旁边那人点头:“可不是。前两天讲习所发的《格物初解》,里头‘杠杆省力三法’我都背熟了,还画了图解。要是考这个,我敢说能拿头筹。”
两人一边说一边比划,手上沾了炭粉,在纸上画渠系走向。陈砚舟听着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,也没走过去。
他知道这变化来得多不容易。
当年他提“格物入科”,朝中多少人冷笑?说他把士子当匠人养,辱没了读书人的清名。有人说“鸡鸣狗盗之术,岂登大雅之堂?”还有人直接骂他“离经叛道,蛊惑圣听”。可现在呢?这些曾经被讥为“歪门邪道”的学问,已经堂而皇之地摆在了考场之上。
他放下茶碗,起身走了。
不为别的,就为这一幕值得。
早朝准时开始。
礼部尚书出列奏报,声音洪亮:“本次应试者共计八千六百余人,较三年前增四成有余。其中报考‘实学科’者一千二百人,最小年仅十五,出自岭南寒门。”他说完顿了顿,“另有三百七十二人专攻‘格物科’,试题涉及算学、水利、火器原理、市舶关税核算等十一类实务。”
殿内一阵低语。
一位年轻御史立刻接话:“国需实干之才,非空谈之士。若连粮道怎么走、水车怎么转都不懂,将来如何治一方百姓?”
旁边老学士捻着胡子,轻哼一声:“这些孩子连‘子曰’都背不全,也能称才?”
这话不大,但够刺耳。
陈砚舟站在班列中,没抬头,也没应声。他知道是谁说的——那位老大人一辈子钻研经义,门生遍布天下,最瞧不上“雕虫小技”。可他也知道,这位老大人上个月悄悄托人打听,能不能让孙子进讲习所的“农政班”。
他记下了这句话,没记恨,只当是个信号:树倒了,根还在。
礼部尚书继续念:“本次新增‘策问实操’环节,考生需现场分析真实政务案例,提出可执行方案。允许自带工具图样,鼓励技术创新。”他抬头看了眼陈砚舟的方向,“此制推行三年,已有成效。去年录用的七十二名实务士,目前分布在十三州府,参与修渠、赈灾、税改等事,反馈极佳。”
有官员忍不住插嘴:“听说江南某县新修的蓄水渠,就是一名十七岁考生设计的?用的就是讲习所教的‘陶管连通法’?”
“确有其事。”礼部尚书点头,“该县今年春旱,唯独那片田亩保墒良好,百姓称其为‘少年渠’。”
殿内顿时热闹起来。
有人笑说:“这可是咱们大周头一回,文章没中榜,渠先上了碑。”
“要我说,这才是真功业。”另一人道,“写一百篇策论,不如挖一条活水渠。”
连几位原本反对的阁老都微微颔首。
陈砚舟依旧沉默。他听着这些话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昨夜密报送来,某世家私塾仍在禁授算术,先生当众烧了一本《九章算术》,说“匠技不足辱士子之手”。那孩子偷偷藏下残页,托人送到讲习所,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我想学。”
他记得那字迹,稚嫩,却用力。
散朝后,没人留他议事。
兵部那边也没急件送来,北境马疫的事暂时压住了,边境未乱,商路照常。他本该松一口气,可脚步却没往值房去。
他转身上了午门城楼。
风比早上大了些,吹得袍角翻飞。他扶着城墙砖,望向贡院方向。那里人影如蚁,鱼贯入场,衣衫各异,有穿绸缎的,也有补丁摞补丁的。但他们脸上都有同一种神情:专注。
不是赌命似的孤注一掷,也不是死记硬背的麻木呆滞,而是一种……认真。
像是真的相信,只要答对一道题,就能改变一件事。
他低声说了句:“这一代人,总算不必只靠一篇文章赌命。”
风吹进耳朵,把尾音卷走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周慎还在的时候。那人也是这样走进贡院的,背着半袋干粮,怀里揣着自己写的《民间赋税十弊》。结果呢?文章切中时弊,却被批“语出狂悖,不合程式”,落第。后来再见面,是在狱中。绝食三天,临终留下血书:“字可删,理不可屈。”
他当时没哭,也没喊,只是把那张纸收好,烧了。
现在呢?现在孩子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写“仓廪调度不如实则民必饥”,可以画“水车齿轮传动图”当答卷,可以因为懂一门手艺而被国家录用。
这是进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