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也知道，只要还有人觉得“士子不该碰算盘”，只要还有家族能把《九章算术》当柴烧，这场仗就没赢。
风更大了，卷起一片沙尘，迷了眼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，整了整衣领，转身下楼。
脚步沉稳，一步没停。
回到宫道上，迎面来了几个小吏，抬着新印的《科举新规》告示，准备贴到各州驿站去。他看了一眼，上面写着：“凡应试者，不论出身，不限所学，唯观其言能否成事。”
他点点头，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政事堂就在前面。
他还没进门，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：“这次考生里有个姓李的少年，才十四岁，居然把市舶司近三年的关税漏洞全算出来了，还画了补税方案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千真确凿！监考官当场愣住，说这孩子不去户部当差，真是浪费。”
他听着，脚步没停，也没回头。
进了门，径直走到案前，翻开今日公文。第一份是讲习所送来的《首批实务士三月考绩》，名单上那些名字，他已经能叫出一半。有人在西北解决了积年水患，有人在南方重订了粮仓轮换制，还有个姑娘，设计了一套简易净水装置，让三个村子不再喝带虫的井水。
他提笔，在那份净水方案旁批了两个字：“推广。”
然后合上册子，放在一边。
窗外阳光洒下，他没理会，继续着手上的事。
伸手取了份新书稿，是《格物初解》修订版，准备过几天亲自送去讲习所。这本书是他牵头编的，里面没有一句虚话，全是能落地的东西。比如“杠杆三法”怎么用在水车上，比如“热胀冷缩”怎么防铁轨变形。
他正翻着，一个小吏进来通报：“大人，鸿胪寺来信，说北境使节团改了主意，愿参加参酌会，还问能不能提前到下月初。”
他头也没抬：“告诉他们，按规接待，不必多礼，也不必怠慢。”
小吏应声退下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他放下书稿，在屋内踱步，口中喃喃：“按史书记载……若改动一处，会怎样？”
然后回到案前，提笔写下：“令兵部备案，北方三县马匹异常情况持续监控，每日一报。”
写完，把纸塞进专门的匣子里，锁好。
阳光穿过窗棂，照在他左眉那道疤上。
那是多年前一场大火留下的。有人想烧掉讲习所的账本，也想烧掉他这个人。火灭了，账本抢出来了，人活下来了，但疤一直都在。
他摸了摸那道疤，没说话。
转身走到柜前，打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密报，每一封都标着日期和地点。最近的一封来自江南，写着：“某崔姓家族私设学堂，仍以八股为唯一考课，禁读一切实学科目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关上抽屉，锁好。
外面传来打更声，日头偏西了。
他没点灯，就坐在暗处，听着远处传来的鼓声。那是贡院关门的信号，意味着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。
他闭了闭眼，又睁开。
桌上那份《格物初解》还在，翻开的那一页，画着一架水力锻锤的设计图。下面是学生写的注解：“老师说，机器不会骗人，数据才是真相。”
他伸手抚过那行字，指尖轻轻擦过“真相”两个字。
然后站起身，披上外袍。
门外，值事小吏低声问：“大人，还回值房吗？”
“回。”他说，“还有事要办。”
他走出去，脚步没停。
风从宫道尽头吹来，带着一点凉意。
他走得很稳。
手里还抱着那本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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