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怀里那本《格物初解》轻轻放在案上,书页还翻在水力锻锤那一页,底下学生写的注解清清楚楚:“老师说,机器不会骗人,数据才是真相。”他看了眼,没笑,也没合上,就这么晾着。
桌上的公文堆得不高,但件件都压着事。最上面那份是讲习所送来的《首批实务士三月考绩》,他已经批过一遍,该推广的推广,该嘉奖的嘉奖,剩下的名字也记熟了大半。有个叫李元的小子,才十四岁,居然把市舶司近三年的关税漏洞全捋了一遍,连补税方案都画好了图。监考官当场愣住,说这孩子不去户部当差真是浪费。这话他听过好几遍了,每次都是小吏笑着报上来,他也只是点头,没多说。
可他知道,这风还没稳。
前脚刚贴出去的《科举新规》写着“不论出身,不限所学,唯观其言能否成事”,后脚江南就有崔姓家族私设学堂,禁读实学科目,八股仍是唯一正道。密报送来那天,他在抽屉里锁了整整一叠类似的消息,有些地方甚至烧书立威,说什么“匠技辱士,邪说乱政”。他没动怒,也没下旨斥责——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树倒了,根还在,得慢慢挖。
他正伸手去取笔,想再看一遍北方三县马疫的备案,门却被猛地推开。
赵景行冲了进来,帽子歪了半边,靴子上沾着泥,像是从城外一路跑过来的。他喘得厉害,胸口一起一伏,手里攥着一封火漆未干的急报,指节发白。
“东南出事了。”他声音劈了,“倭寇复起,三日前袭了明州港,烧了二十多条船,杀了三十多个渔民,连岸上的粮仓都点了火。当地守军反应慢了半拍,等调兵过去,人早跑了。”
陈砚舟手一顿,笔没拿起来,转头看向他。
“确定是倭寇?不是海匪冒充?”
“确定。”赵景行把信递过去,“明州知府连夜派快马送来的,附了伤者口供和现场尸检记录。有两人脸上带刀疤,说的是东瀛话,用的是短打弯刀,跟十年前那一波特征一致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专挑咱们新修的海运码头下手,像是早摸清了布局。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陈砚舟没接信,就那么坐着,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油灯上。灯芯有点歪,火苗晃了一下,影子在他左眉那道疤上跳了跳。他抬手摸了下,动作很轻,像是习惯了。
十年前那场大火,对方想烧账本与他,最终账本保住,他虽活下来却留下这道疤。如今,对方换地方和方式,目的依旧是阻止实学推行。
他慢慢起身,在屋里走了三圈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脚步不快,也不重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走到第三圈时,他停在窗前,望着外头渐沉的暮色。天边还有点红,像是谁泼了碗血,又被风吹散了。城南方向,贡院那边已经亮起了灯笼,一排一排的,照着那些还在答卷的学子。他们还不知道,就在他们埋头写策论的时候,东海边上,有人正拿着刀往咱们的命脉上砍。
赵景行站在门口,没催,也没说话。他知道陈砚舟这习惯——大事临头,必踱三圈,嘴里还会念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。
果然,陈砚舟低声说了句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然后他转身,走回案前,终于拿起了那支笔。
但他没写奏章,也没拟军令,而是抽出一张空白纸,提笔写下四个字:海防三策。
墨迹未干,纸面微润。
赵景行盯着那四个字,呼吸重了几分:“你要动手了?”
“不是我要动手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是他们逼我们动。”
他放下笔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像是在数节奏。“咱们刚把科举掰正一点,让他们没法靠背几句‘子曰’就当官;刚让寒门子弟能凭一门手艺进仕途;刚让百姓知道,读书不只是为了中榜,还能修渠、算税、造水车……结果呢?外头的人坐不住了,里头的人也慌了。”
“所以借倭寇的手,给我们添乱?”
“不止是添乱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是试探。看我们能不能一边搞内政,一边守边疆。看我们是不是真的能把人用起来,把事办成。如果我们应付不了,回头那些老学士就会跳出来说:‘瞧见没?搞什么实学,连家门口都守不住!’”
赵景行咬牙:“这群人,自己不动手,倒会等着看笑话。”
“他们不动手,是因为有人替他们动。”陈砚舟盯着那张纸,“倭寇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来?为什么专烧海运码头?咱们的新政,七成靠的就是南粮北运、海路通商。断了这条线,地方收不上税,百姓吃不上米,讲习所发不出饷,你说会怎样?”
屋里沉默了一瞬。
答案不用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