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景行拳头捏紧：“你是说，里外勾结？”
“我不说。”陈砚舟语气平，“我只看事实。倭寇来得巧，路线熟，目标准，像有人通风报信。而且……”他翻开那份考绩册子，指着一个名字，“这个李元，老家就在明州。他爹是码头管事，前两天刚举报有人私运铁料出海，说是‘造船板’，可查下去，根本没船主登记。”
赵景行瞳孔一缩：“铁料？造兵器的？”
“也可能是战船加固用的。”陈砚舟合上册子，“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让东南百姓知道，朝廷没丢下他们；让那些考生知道，他们写的每一个字，都不是白费功夫；让天下人看到，就算刀架在脖子上，咱们也能一边打仗，一边改革。”
他说完，重新看向那张写着“海防三策”的纸。
没展开内容，也没解释具体是什么。但眼神定了，像是钉进去的钉子。
赵景行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傍晚。那时候他们还在府城书院，陈砚舟刚提出要办讲习所，被人骂“离经叛道”。那天晚上，他站在廊下抄书，边写边念：“这一句，能救几条命？”当时他觉得这话太重，现在才明白——每一句，确实都连着命。
他低声问：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先稳住人心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你立刻起草一份邸报，说明倭患情况，但强调已启动应急机制，沿海各州进入戒备状态。措辞要冷静，不能吓着百姓，也不能显得无能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去兵部要近十年的海防布署图，找几个跑过海运的老船工问问航线规律，再调阅明州近五年的潮汛记录和风向资料。三策不是口号，得有底。”
赵景行点头：“要不要我陪你去？”
“不用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你回去盯着御史台那边，看有没有官员借机弹劾新政，说‘重文轻武’‘误国害民’之类的。有的话，立刻压下来。这时候，谁乱说话，谁就是敌人。”
赵景行应了声“是”，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：“你……打算什么时候上奏？”
“等我把这三策写实了。”陈砚舟坐下，重新执笔，“不是给皇上听的，是给活着的人看的。”
赵景行没再问，推门出去了。
屋里的灯亮得更稳了。
陈砚舟没急着写，而是先翻出一堆旧档：有兵部存的倭寇活动记录，有市舶司的商船登记簿，还有讲习所里学生做的《东南海图初稿》。他一张张摊开，铺满整张桌子，连角落都压不住，有些纸边翘了起来。
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最后，手指停在明州港外的一处浅滩上。那里水流复杂，寻常大船不敢进，但小艇可以藏身。十年前那次劫掠，倭寇就是从这儿登陆的。
他提笔，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圈。
然后低声说了句：“这一仗，不能再让百姓替权贵去挡刀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重新看向那张写着“海防三策”的纸，眼神沉到底。
窗外，夜更深了。
贡院的灯还亮着，但城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火。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，带着点咸味，像是从海边来的。
他没动，也没喊人添茶。
就坐在那儿，面前摊着地图、文书、草图，手边一支笔，纸上四个字墨迹未干。
海防三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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