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把油灯的火苗压得歪向一边。陈砚舟没抬头，手指还在那张《东南海图初稿》上滑动，指尖停在明州港外一处浅湾。那里水道曲折，暗流多，大船进不去，小艇却能贴着礁石溜上岸——十年前倭寇就是从这儿下的刀。
他盯着看了半晌，笔尖在纸上点了点，写下三个字：“易登陆”。
桌上的东西越堆越多。兵部存档的倭患记录翻到了最后一页，全是陆防布署，连艘战船的形制都没提；市舶司的商船登记簿倒是厚，可查来查去，也只有吨位、货品、航期，没人写过“遇袭如何反击”；讲习所学生画的海图算最新，但终究是纸上推演，没一个人真正站在甲板上打过仗。
他合上最后一本册子，闭了闭眼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纸页回落的声音。方才命人去叫秦五，到现在还没回话。他知道这人住得远，腿脚又不便，走慢点也正常。可等的时间一长，心里那股劲反倒松不下来——他在等一个答案，一个能接住他脑子里那些念头的人。
门轴吱呀响了一声。
秦五进来了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。他站定，没说话，只低声道：“大人找我？”
陈砚舟抬眼看了看他。这人脸色黑瘦，左腿微跛，站姿却稳，像根插进土里的桩子。他点点头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：“坐。”
秦五没动。“您说事就行。”
“边军里，有打过海仗的吗？”陈砚舟直接问。
“没有。”秦五答得干脆，“北疆十载，我带的兵全练的是骑射、步阵、守城门。水战都靠水师，我们碰不上。海战……更是没听过。”
陈砚舟眉心一跳。“那你们知道倭寇怎么打？”
“听说的。”秦五顿了顿，“快艇突袭，天没亮就靠岸，烧船、杀人、抢粮，得手就跑。他们船小，走水路像蛇爬草，弓箭够不着，炮又调不动。等咱们兵到，人早退到海上，追都追不上。”
“有没有人想过，在岸上设伏？比如夜里埋伏，等他们登陆时打？”
“试过。”秦五摇头，“可他们不来你守的地方。今天打甲地，明天打乙地，后天换个口子上岸，防不胜防。而且夜里黑，哨兵看不清海面，等听见动静，火都点起来了。”
陈砚舟慢慢点头。
屋里又静了。
两人对坐着，谁都没再开口。一个懂政局，一个懂打仗，可偏偏都卡在“海”这个字上。朝廷的兵是为陆战建的，兵器、阵法、调度，全是按平地来的。海不一样，潮涨潮落，风向不定，船走哪条路，什么时候靠岸，都不是人说了算。
陈砚舟忽然想起赵景行带来的急报——渔民被杀，码头被烧，粮仓起火。那些人不是为了抢东西，是冲着命脉来的。新政刚推，南粮北运靠海路，商税增收靠市舶，讲习所的钱也从这儿出。断了这条线，寒门子弟连工坊都进不去。
他低头，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秦五见他动手，轻声问：“您想怎么办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砚舟说，“但我得开始想。”
他提起笔，先画了一道海岸线，标出几处浅湾和礁石群。然后在靠岸点画了个圈，写上“火力覆盖不足”。接着又在高地处画了个方块，注明“可设哨塔，但夜间难预警”。最后在纸上角列了几个词：反应慢、射程短、无夜战装备、无专用兵种。
写完，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秦五凑近看了一眼，眉头皱紧。“这些……都不是一时能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，“资料没有，器械没有，懂的人也没有。咱们现在连该造什么兵器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那就从头造。”他说，“别人没走过，咱们就试试看。”
他闭上眼，脑中过着那些年翻过的史书。不是为了背文章，是为了记下哪些办法活过百年，哪些死在纸上。他记得后世有种火器，能连发数弹，专打密集目标，守城、防海盗都用得上。名字不能提，结构也造不了，可原理能拆——多管轮射、预装弹药、扇面扫射。
他睁开眼，动手画。
先画一根粗铁管，底下加支架，可旋转角度。旁边并排再画四根细管，用机关连接，实现轮流击发。又在图侧写了几行字：“火药配比需稳，防炸膛；弹丸宜用散铁砂，增杀伤；支架须可调高低，适不同地形。”最后在图下方写了四个字：连珠火铳。
写完，他自己看了两眼，觉得太像话本里的奇巧之物，便拿笔把“机”字划掉，改成“铳”，看着才像个真能用的东西。
他又翻出《东南海图》，对照潮汐规律，在几处登陆点外围画了虚线，标上“浮网障碍”。想法简单：用竹筏加铁链做成活动拦网，涨潮放下，退潮收起，迟滞敌艇靠近。虽挡不住大船，可对付小艇足够。关键是成本低，百姓也能参与布设。
秦五看着图纸，眼神变了。“这东西……能做出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砚舟实话实说，“材料要铁管、熟铁片、火药匣，还得有懂锻打的匠人。现在只是个样子，能不能用，得试了才知道。”
“可没人见过这玩意儿。”秦五低声说，“工坊敢接？兵部肯批？”
“都不重要。”陈砚舟把图纸翻过来，空白背面提笔写下四个词：火器、潮汛、哨塔、民防。
他圈住“火器”二字，手指压在上面，没再说话。
屋外风更大了，吹得窗纸啪啪响。油灯的影子在他脸上跳，左眉那道疤忽明忽暗。他没摸，也没皱眉，就这么坐着，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。
秦五站在一旁，没走，也没催。他知道这人一旦开始想事，就得走到头才算完。当年破庙那一夜，自己重伤倒地，他还趴在破桌上抄账本，嘴里念一句“这一句，能救几条命”。那时候不明白，现在懂了——他不是在抄字，是在找活路。
“大人。”秦五忽然开口，“您要是真要搞这个……我能跑腿。找老卒打听海况，去码头问船工，哪个湾口风大、哪个时段退潮，我都去记。”
陈砚舟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不懂造东西，也不懂战术。”秦五声音低，但清楚，“可我知道，兵得听令，令得有人传。您画了图，得出声，得让人信。我虽然瘸，可腿还能走，嘴还能说。”
陈砚舟没立刻答。
他起身，在屋里走了三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