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圈,两圈,三圈。脚步不快,踩在地上也没声,可每一步都像压着秤砣。走到第三圈末,他停在窗前,望着外头漆黑的天。城里多数人家都熄了灯,只有贡院方向还亮着成片灯笼,照着那些正在答卷的学子。他们还不知道,就在他们写“安民策”“强兵论”的时候,东海边上,已经有人拿着刀往国家的筋骨上砍。
他低声说了句:“按史书记载……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然后转身,走回案前。
他拿起笔,在“火器”旁边又添了一个词:“速成”。
接着把整张纸压进砚台底下,像是怕风吹走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我去寻工匠。先做个小样,能打响就行。你去跑一趟明州方向的老码头,问问那边的船工,倭寇以前都是什么时候来?走哪条水道?靠岸前后有没有固定动作?记下来,越细越好。”
秦五应了声“是”。
“还有。”陈砚舟看着他,“别说是我要的。就说是个老兵想给阵亡兄弟报仇,四处打听倭寇的路数。别惊动任何人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五抱拳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叫住他,“你腿不方便,别连夜赶路。明天一早再出发。”
“没事。”秦五回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我这腿,走慢点能走,站着不如动着。”
他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陈砚舟一人。
他没坐下,站在桌前,重新抽出那张“连珠火铳”草图。看了许久,又拿出一张新纸,开始列材料清单:熟铁管六尺、火药匣两个、铜制扳机一套、木架承重梁……写到一半,发现有些部件当前工坊根本造不出来,便改成“可用替代:竹筒内衬铁皮”“扳机暂用弓弦机关”。
他知道,这东西离实战差得远。没测试,没数据,没人支持,连个专门的兵种都没有。朝廷的兵是为守城、平乱、征西夷准备的,没人想过要训练一支“海岸突击队”。更没人想过,让渔民也拿武器,组成民防哨组,夜里轮班盯海面。
可他不能等。
等意味着更多码头被烧,更多百姓被杀,更多像李元那样的孩子,父亲死在岗位上,自己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放下笔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匣。打开,里面是一叠密报,全是最近三个月各地私塾禁授实学的消息。江南崔家、豫州王氏、河东裴族……一个个世家在暗地里掐着寒门的出路。如今外患一起,这些人只会鼓噪“废实学科,复八股正统”,绝不会想着怎么保海疆。
他把匣子锁回去,重新坐回案前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他翻开一本空白册子,提笔写下第一行字:“海防初步构想——基于现有条件之可行路径”。
然后一条条写下去:
一、短期内无法组建水师,故应强化岸防;
二、现有火器射程短、装填慢,需研制新型火铳,提升爆发火力;
三、利用潮汐与地形,设置物理障碍,延缓敌艇登陆;
四、建立民防体系,发动沿海百姓参与预警与协防;
五、所有方案必须符合当前工艺水平,杜绝虚妄奇技。
写到这里,他停笔,回头看了一眼压在砚台下的草图。
他知道,这条路没人走过。没有前例,没有支持,甚至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秦五忠勇,但不懂技术;朝中官员,多数连海都没见过。他就像一个人站在黑屋子里,手里攥着一根火柴,不知道能不能点着灯,但必须划下去。
他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农政辑要》。这不是讲农业的书,是他用来记实务笔记的本子。翻开最后一页,他写下一句:“今日始研海防,三无:无资料、无器械、无人懂。然倭患已起,不可不为。”
合上书,放回原位。
他重新坐定,把所有图纸、笔记、清单摊在桌上,用镇纸压好。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关严,确认无误后,吹灭油灯。
屋里黑了。
但他没走。
坐在黑暗里,听着外头风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眉那道疤。
十年前那场大火,烧的是账本,也是旧秩序。
今天这场火,烧的是码头,是新政的命脉。
他们想用刀告诉天下:书生治不了国,实干救不了民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然后站起来,重新点燃油灯。
火光亮起的瞬间,他低声说:“这一句,能救几条命。”
灯影下,那张写着“火器、潮汛、哨塔、民防”的纸静静躺着,四个词像四根钉子,扎进了黑夜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