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试验场的土坡上还压着一层湿冷的雾。陈砚舟蹲在炮架旁,手指摸过铁管接缝处,指腹蹭到一道细小毛刺。他没吭声,只冲旁边工匠点了点头:“拿薄铁片垫一下。”
那工匠正揉着通红的眼角,一听这话立马打起精神,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熟铁片,哆嗦着手往卡榫里塞。这活儿他们干了三天三夜,眼瞅着火铳改成了炮,尺寸放大了六倍,支架换了三层木梁加固,可最后一道口子还是咬不严。铁料不匀,是老毛病,但今早必须得响。
“仰角再抬半寸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脚底踩着昨夜画在地上的刻线,眯眼顺着炮口往前瞄。远处百步外立着三排草垛,最远那排插了面破布旗子,风吹得哗啦响。“第一发,打旗杆根。”
没人应话。十几个工匠围在安全区边缘,有的拄着锤子喘气,有的蹲在地上抠耳朵——昨晚试装药量时震聋了几个。他们不是工部匠户,是陈砚舟从明州码头、铸锅坊、铁匠铺子里一个个拉来的粗手汉子,听了个“能炸倭艇”的说法就跟着来了,连图纸都看不懂,全靠一句句讲、一步步带。
陈砚舟没催。他转头看了眼东边天色,灰白中透出点青,再过半个时辰,潮水就涨到最高位。他记得秦五前日捎回来的纸条上写:“辰时三刻,浪顶礁石,小船好靠岸。”这炮得赶在这之前响一次,不然等海风起来,烟尘散得快,看不出弹道落点。
“好了!”那工匠终于把铁片敲实,拍了下支架,“能撑住两轮!”
陈砚舟走过去,亲手拧了拧固定螺栓。铁管滚烫,显然是昨夜反复预热过的。他弯腰翻开随身布包,取出一张油纸,上面用炭笔画着炮身剖面图,标了几处应力点。这是他按昨夜改的第七版,把原本一体铸造的药室改成可拆卸式,防炸膛。虽然现在用的是粗铁管拼接,离理想差得远,但至少能响。
他把图纸塞回包里,顺手摸出一小截火绳。捻了捻,干的。抬头看了看风向,侧耳听了听——除了风刮草叶,四下安静。他冲点火的工匠使了个眼色。
那人咽了口唾沫,举起步弓改装的长夹,夹住火绳一头,手抖得厉害。
“别慌。”陈砚舟低声说,“慢点来。”
火绳点燃的瞬间,火星噼啪跳了一下,偏到药捻外侧。陈砚舟反应极快,抽出腰间短刀,“唰”地一拨,火头重新接上引信。他动作利落,没喊也没叫,就像割断一根绊脚的草绳。
引信滋滋烧进去。
所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炮身猛地一震,轰——!
一声炸雷撕开晨雾。炮弹呼啸而出,拖着黑烟划过低空,砸在旗杆前三尺,轰然炸开。泥块草屑腾空而起,碎土飞溅到十步外,那面破旗直接被气浪掀倒,旗杆从中折断。
地面颤了一下。
陈砚舟站在原地没动,耳朵嗡嗡作响,但他看清了:弹坑直径约有六步,深近两尺,周围草垛全倒,最近的一排几乎被掀翻。威力比预估大了一成。
“测距!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一个年轻工匠捂着耳朵跑上去,拿根木棍量坑口,一边数一边回头喊:“六步半!炸深一尺八!”
陈砚舟点头,记下了。
炮身因为后坐力滑出原位,拖着底架蹭出一条沟。几个工匠赶紧上前扶正,有人检查炮管接口,发现一处焊点裂了,忙喊:“要补焊!不能再打第二发!”
“先装药。”陈砚舟说,“测完再说。”
那人愣了下,赶紧去搬药箱。这次装的是标准量,三分硝、一分磺、六分炭,外加铁砂混装。他们试过纯火药,炸得猛但散得快;也试过加碎瓷,杀伤强却容易堵管。最后定下这个配比,是为了既能破艇又能伤人。
第二发准备时间稍长。陈砚舟趁机走到弹着点,俯身扒开浮土,捡起一块弹片。边缘卷曲,是熟铁炸裂后的形状。他捏了捏,不算太锋利,但要是贴着甲板炸开,足够让倭寇血肉横飞。
“大人!”点火工匠喊他,“好了!”
他走回去,这次亲自盯着引信位置。火绳点燃,顺利接入。又是一声巨响,炮口喷出火焰,炮身剧烈后坐,这次提前用木楔卡住了底架,只晃没移。
这一发更准,直接落在旗杆根上。轰隆一声,木桩炸成碎片,连地下埋的石基都崩出裂缝。冲击波推得人胸口发闷,有个年纪小的工匠当场跪了下去,半天没爬起来。
陈砚舟没去看结果。他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炮管外壁,滚烫,但没变形。接口处虽有松动,但没漏气。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把手从铁管上挪开。
“能响,就好。”他说。
这句话声音不大,但离得近的两个工匠听见了,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老头儿突然咧嘴笑了,眼角全是褶子:“真炸响了……咱们造出来个能打海贼的家伙。”
没人欢呼。大家累得说不出话,只是站着,看着那门还在冒烟的铁炮,像看一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怪物。它丑,歪,焊痕累累,支架歪斜,可它响了,而且一响就是两条命的动静——昨夜他们估算过,这一炮下去,至少能灭掉一艘快艇上的全部登岸贼。
陈砚舟直起身,抬手轻抚炮尾。那里刻了个小小的“舟”字,是他昨夜偷偷让人錾的。不是为了留名,是为了万一将来这东西真上了战场,有人问起是谁牵头弄的,不至于没人认。
他转身看向东方。
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,雾气渐散,远处海面开始反光。他知道,这片海岸线上还有无数个小村,渔民天不亮就出海,妇人守在岸边晒网,孩子趴在礁石上掏螃蟹。他们不懂什么兵制改革、海防策论,只知道哪家男人去年被倭寇砍了,哪条船今年又被烧了。
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:台州湾口,一家三口葬身火船。父亲是漕运帮工,母亲抱着孩子跳海,都没活下来。报信的人说,现场只找到半截烧焦的竹篮,里面还有几块没吃完的粗饼。
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