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。
不是大笑,也不是得意,就是一点浅淡的弧度,像是压了太久的弹簧,终于松了一扣。风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腥气和火药的焦味,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沉了下去。
“拆解。”他开口,“把各部件编号,记清楚连接方式。”
工匠们回过神,赶紧动手。有人去拔轮轴,有人拆支架,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。那个老头儿一边擦汗一边嘟囔:“我说能成吧?材料糙点怕啥,劲使对了就行。”
陈砚舟没接话。他走到炮弹箱前,打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圆头铁壳弹,每颗都用麻布包着。这是第一批量产试制品,药量统一,外壳厚度一致,连封口蜡的位置都一样。虽然离大规模列装差得远,但至少证明这条路走得通。
他伸手拿起一颗,沉甸甸的,比预想中还压手。放下后,又翻开随身布包,取出一本薄册子,翻开最后一页,提笔写道:
“永昌三十七年四月初五,辰时二刻,迅雷炮首试于东海沿岸试验场。双发射击,皆中目标。弹坑均深逾一尺五,有效杀伤半径八步。炮体无结构性损毁,可复用。结论:可行。”
写完,他合上册子,塞回包里。
这时,负责记录数据的年轻工匠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张草纸:“大人,这是两次的装药量、射程、落点偏差……您看看?”
陈砚舟接过扫了一眼,点点头:“存档。回头抄一份送兵部备案,就说……民间匠作所呈验新型岸防器具,待审。”
那工匠一愣:“不说是您……?”
“说了反而坏事。”陈砚舟打断他,“现在只要它能响,就够了。”
工匠低头,不再问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在那门刚拆了一半的铁炮上,焊疤泛着暗光。几个工匠围在一起讨论怎么改进支架,有人说加铜箍,有人说换硬木,吵得面红耳赤。另一拨人忙着收拾工具,把散件装进木箱,准备运回作坊。
陈砚舟没走。
他站在原地,背着手,望着海。
海面平静,波光粼粼,仿佛昨夜那两声巨响从未发生。可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朝廷或许还在争该不该设海防营,士族或许还在骂“书生妄议军务”,但在这片滩涂上,已经有了一门能炸断倭寇脊梁的铁炮。
他摸了摸左眉那道疤。
风很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饿,肚子轻轻抽了一下。这才想起来,昨晚就没吃东西,今早也是空腹来的。他从布包里摸出半块冷炊饼,掰开,就着凉水啃了一口。饼硬,牙酸,但他吃得认真。
吃完最后一口,他把油纸叠好收起,拍了拍手。
然后转身,走向那群正在抬箱子的工匠。
“今天都回去歇着。”他说,“明天再来,先把这门炮的图纸全画出来。我要一模一样的,三门。”
工匠们停下动作,抬头看他。
“三门?”有人问。
“对。”他点头,“先做三门。我要它们能在不同潮位、不同风向下都能打准。”
没人质疑。他们已经习惯了,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说虚的,要做什么,就会一条条列出来,然后一件件做到。
陈砚舟说完,没再多留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拆解的部件,确认都装箱了,才转身往场外走。
脚踩在昨夜画的刻线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他走出十步,忽然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在听风,又像在等什么。
远处,海浪轻轻拍岸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