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把最后一口冷炊饼咽下去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。油纸叠好塞进布包,他拍了拍手,转身对工匠们说今天都回去歇着,明天再来画图纸,先做三门一样的炮。话刚落,宫里来人了,一身青袍小太监跑得满头汗,说是陛下召见,急得很,马车就在场外候着。
他没多问,只冲那小太监点了点头,顺手把布包往肩上一搭,抬脚就走。路上风大,吹得袍角啪啪响,他左眉那道疤被阳光照得发白,像是旧伤在提醒他什么。他知道这召见为的什么——迅雷炮试成了,兵部那边不可能按兵不动,消息早该递上去了。可他知道,真正的关卡不在试验场,而在金銮殿。
马车颠得厉害,他靠着厢壁,闭眼养神。脑子里过的是昨夜记下的数据:双发射击,弹坑均深逾一尺五,有效杀伤半径八步,炮体无结构性损毁。这些数字他背得熟,待会儿朝堂上,一个都不能错。他不是来求赏的,是来要命的——沿海百姓的命。
宫门下马,一路穿廊过殿,守卫换岗的铜甲声叮当入耳。他走得稳,脚步不急不缓。到了金銮殿外,已有几位大臣候着,三三两两站在一起,低声议论。他没凑过去,只站在阶下,从布包里抽出一份折子,封皮写着《海防策》三个字,底下压着一张海图和几页伤亡统计。他低头又看了一遍,手指在“台州湾口”那行字上停了停——昨夜密报里写的那家三口,就死在这。
钟响三声,殿门大开。
他随众入内,站定班位。今日是例行早朝,议题本是盐税节余与秋粮调度,可他知道,自己这份奏策一递上去,风向就得变。
果不其然,礼部尚书崔玿一见他出列,手里还捧着个卷宗,嘴角就微微翘了一下。那人面白无须,手里一把玉扇轻摇,笑得像没事人,可眼神早就钉了过来。
“臣陈砚舟,有本启奏。”他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,但够清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略一点头:“讲。”
“东南沿海倭患复起,近三月来,台州、明州、温陵三地遭劫凡十七次,焚村九,沉船二十三,百姓死伤三百六十一人,其中妇孺占七成。臣以为,此非小患,实为民瘼之重,若不早图,恐成边疆大患。”
他话音刚落,殿内就有几人交换眼神。有人冷笑,有人皱眉。
崔玿慢悠悠开口:“陈编修所言,可是据实?三百六十余人,可不是小数目。地方呈报若有虚浮,岂不误国?”
陈砚舟没看他,只将手中折子呈上:“伤亡名录、地方官印、户册勾销记录,皆附于策后,请陛下与诸公查验。另,臣所提‘迅雷炮’,已于今晨在东海沿岸试射成功,双发皆中目标,可有效覆盖八步杀伤半径,足以为岸防所用。”
“哦?”崔玿扇子一顿,“书生造炮?听着倒新鲜。你是翰林院的笔杆子,不是工部匠人,怎的做起火器来了?莫不是读多了《武经总要》,就想替朝廷拿主意?”
这话带刺,周围几个士族出身的官员跟着轻笑。
陈砚舟依旧平静:“臣不敢僭越。此炮非臣独创,乃集民间匠人之力,依古法改良而成。试射已毕,数据详录,现呈兵部备案。臣所请者,非立军功,而是请设试点,于东海三卫先行布防两门,费用不出新赋,仅从今年盐税节余中拨十分之一即可。”
“十分之一?”崔玿立刻接话,“那是三十万两!你一张纸就要花掉三十万两?就为了打几条渔船?”
“不是渔船。”陈砚舟终于抬头,直视他,“是快艇。载寇三十至五十,持刀枪火铳,趁夜靠岸,烧杀抢掠后即退入海中,官军追之不及,弓箭射之不中。这不是贼盗,是战事。”
“战事?”崔玿笑了,“你倒敢说。倭寇不过疥癣之疾,历代皆有,何曾动摇国本?你今日要设炮台,明日要练水师,后日是不是还得造船出海?花的可是国库的钱,不是你陈家的私产!”
“国库的钱,本就是为护民而设。”陈砚舟声音没抬,但字字清楚,“若等他们打到城下才想起来防,那时花的就不止三十万两,而是百万流民、千里焦土。”
“危言耸听!”崔玿猛地合上扇子,“你可知如今北境未平,边军粮饷尚缺,户部正愁银子不够分。你倒好,想把钱挪去海边,守几个渔夫?他们死了也就死了,难道还能比将士性命更贵?”
这句话出口,殿内一静。
陈砚舟盯着他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:那半截烧焦的竹篮,里面还有几块没吃完的粗饼。父亲是漕运帮工,母亲抱着孩子跳海,都没活下来。
他没动怒,只缓缓说道:“崔尚书说得对,将士性命贵。可百姓也不是草。他们种地纳税,供朝廷运转,养官兵,供粮饷。他们不是死一次就没了的数字,是活生生的人。台州有个孩子,去年爹被倭寇砍了,娘改嫁,他靠给人补网过活。前天,他住的村子又被烧了。他现在连补网的针都找不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你说他们死了也就死了。可我要问一句——若无人守他们,谁还会信这个朝廷?”
这话一出,几位原本沉默的老臣脸上都有些动容。
可崔玿根本不接这套:“你这是煽情!治国靠的是实策,不是讲故事!你那什么‘迅雷炮’,试了一次就敢要钱?万一炸膛伤了自己人呢?万一根本挡不住倭寇呢?你负得起责?”
“我负得起。”陈砚舟说,“数据在此,图纸在此,试射地点、时间、见证人均可查证。若试点无效,我愿自请贬职,永不议军务。”
“你倒是嘴硬。”崔玿冷笑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一旦开了这个口子,各地都来要钱设防,国库岂不空了?今天你要防海,明天他要防山匪,后天又要防河盗,朝廷还怎么做事?”
“那就一条条来。”陈砚舟说,“先从最急的开始。沿海三卫,百姓已无安枕之日。我不求全面铺开,只求先保一处平安。若试点见效,再议推广;若无效,立即叫停。这难道还不稳妥?”
“稳妥?”崔玿摇头,“你这是逼朝廷赌。拿国库的钱去赌一个书生的奇思妙想,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旁边一位户部侍郎也开口:“陈编修,非是我等不近人情。只是眼下财政吃紧,北境驻军每月耗银二十万两,西疆又有旱情,需拨粮赈济。你这三十万两,实在难批。”
“我不要三十万两全拨。”陈砚舟重复,“只要三万两,先置两门炮,配两座炮台,守最险要的两处海口。其余费用,由地方协济,或募民间捐输。我只求朝廷点头,准许试点。”
“三万也是钱!”崔玿语气一厉,“你知不知道一匹战马多少钱?三千两!三万两能养十支骑兵小队!你拿去打几条破船?”
“可骑兵上不了海。”陈砚舟终于有点动气,“马跑不到水里,弓箭射不到快艇。我们得用对的工具,对付对的敌人。不是所有仗都能靠骑兵打赢。”
“放肆!”崔玿怒道,“你竟敢质疑朝廷兵制?你一个小小编修,懂多少军务?也配谈‘工具’‘敌人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