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站在东阙门外,风从皇城夹道里灌进来,吹得他袖口发凉。他没上马车,也没回府,转身就往城南走。宫墙高耸,影子斜斜压在青石板上,像一道铁栅栏,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。他知道,京城的话说破天也没用,那些穿官袍的老爷们坐在暖阁里喝茶,听不到海浪声,也闻不到烧焦的鱼腥味。
他雇了条小船,船夫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,见他一身布衣,背着个旧布包,也不多问,只嘟囔一句:“这风不大顺,您真要去?”
“去。”
船就离了岸。
船不大,底下还渗着水,每划一下桨都吱呀响。陈砚舟坐在船尾,手按在布包上,里面是《海防策》的副本和迅雷炮的草图。他没看,只是盯着水面。水浑得很,漂着些烂菜叶子和死鱼,偶尔还能看见半截断绳,像是从船上扯下来的。他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种地方,能出海?
天擦黑时,船绕到了水师驻地侧翼。正门那边灯火通明,岗哨林立,可这边靠山临滩,只有几根歪斜的木桩拦着,连个像样的营门都没有。陈砚舟下了船,塞给老汉一把铜钱,说不用等了。老汉咧嘴一笑,掉头就走,船影很快被夜色吞了。
他换上早备好的灰布短打,腰间别了块磨得发亮的铜牌,上面刻着“工部勘测吏·丁字三等”。这是他托人从工部旧档房里翻出来的样式,仿得不差。他把头发扎紧,脸上抹了点灰土,低头快步往营里走。
守门的是两个兵,一个靠在门柱上打盹,另一个蹲在地上玩石子。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工部丁六,奉令查勘沿海礁位,防倭船偷渡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稳。
“哦……勘测啊。”那人懒洋洋站起来,“登记簿在屋里,你自己填个名字。”
“谢了。”陈砚舟点头,绕过他们进了营。
一进营,气味就变了。不是军营该有的汗臭和铁锈味,而是霉、潮、还有腐烂的木头味。路是泥的,踩一脚能陷到鞋底,两边帐篷东倒西歪,有些连顶都塌了。远处码头上停着几艘船,黑乎乎的轮廓趴在那儿,像几具死鲸。
他没急着往前走,先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。发现巡逻的兵三班倒,但每班就两个人,晃晃悠悠,连火把都不带。有个岗哨干脆空着,枪架倒在地上,没人管。
他沿着码头走,越看心越沉。那三艘战船,船身斑驳,漆皮全掉了,露出朽木。帆索断了半边,挂着几缕烂布条,在风里飘。甲板上积着水,绿油油的,长了苔。炮位上的铁炮,炮口朝天,锈得发红,炮栓卡死,根本推不动。
他蹲下,伸手摸了摸炮管,一手铁渣。旁边一个兵正蹲在船边补渔网。
“这船……还能出海?”
兵头也不抬:“三年没动过了。上回试航,刚离岸就漏水,拖回来修了两个月,最后还是废了。”
“火药呢?炮能打吗?”
“火药库?哼。”兵冷笑一声,“去年拨的五十斤,一半受潮结块,炸膛伤了三个兄弟,后来上面说‘暂禁演武’,到现在没解。”
“那倭寇来了怎么办?”
兵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像看傻子:“来就来呗。他们快艇灵,我们船动不了,炮打不响,拿什么拦?最多敲锣报警,让百姓跑。”
说完又低头织网,手指粗糙得像树皮。
陈砚舟没再问。他掏出袖中笔记,借着月光写了几行:
【船体朽坏,无法承载新炮后坐力】
【火药不足百斤,多受潮】
【三年未操练,无实战能力】
他笔尖顿了顿,又添一句:【非器不利,乃人怠政。】
继续往里走,听见帐子里有说话声。他放轻脚步,贴在帐外听。
是两个将领在吵。
“台州报上来缺饷三个月,再不发,兵都要跑了!”
“你递折子有用吗?上次谁递谁倒霉,现在还在老家种地呢。”
“那就不报了?眼睁睁看着营里喝稀粥?上个月死了两个老卒,连口薄棺都买不起!”
“我不是不想报,是怕惹祸!上面有人压着,咱们这些芝麻官,说了也是白说。”
“那你倒是想个法子!总不能等倭寇杀上门,才想起来要钱吧?”
“我能想什么?装瞎呗!反正死的不是我爹妈!”
帐内沉默了一下,接着传来摔杯子的声音。
“你这话对得起身上这身皮吗?”
“我呸!这身皮早就烂透了!你还当自己是带兵的将军?你就是个看仓库的!”
陈砚舟站在帐外,手指捏紧了笔记。他没动,也没走。他知道,这不是个别现象,是整个系统都在烂。兵没粮,将无权,上头不管,下面装死。这样的水师,别说打倭寇,连自保都难。
他继续往前,走到一处废弃炮台。这里原本该是防御要点,现在却堆着柴火和破渔具。炮台上的石头裂了缝,杂草长得比人高。他爬上台,从布包里抽出迅雷炮草图,铺在地上,对着远处那几艘破船比划。
图纸上的炮,需要稳固基座,至少两尺厚的夯土,还得有减震支架。可眼前这些船,甲板都快塌了,别说架炮。就算强行装上去,一开火,后坐力就能把船撕开。
他慢慢收起图,塞回怀里。
天快亮时,他离开营地,没走正门,翻了后山一条小路。山石湿滑,他左腿有点跛——那是早年逃难时摔的,现在阴天下雨还疼。他咬牙撑着爬上去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水师驻地。
晨雾还没散,营地像泡在灰汤里。那几艘破船静静趴着,一动不动。码头上有个兵在扫地,动作慢得像梦游。旗杆上的旗子半落不落,风吹一下,哗啦响一声,像是在哭。
他转过身,沿着海岸线往北走。走了大概两里,看见一块礁石突出海面,便爬上去坐下。海风咸腥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,翻到最后一页,盯着自己写的那句“炮可造,人难用”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轻轻拍了拍封面,像是拍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他知道,迅雷炮能响,能炸,能杀人。可如果交给这样一支军队,它只会变成一堆废铁,或者更糟——在关键时刻哑火,害死更多人。
他想起昨天在金銮殿上,崔玿那句话:“你一个小小编修,懂多少军务?”
当时他没答。现在他明白了,问题不在他懂不懂军务,而在这支军队,早就不是为打仗存在的了。
它是摆设,是耗钱的窟窿,是某些人捞银子的工具。兵是穷兵,将是有名无实的空衔。没人想赢,也没人敢赢。
他低头看着海。浪一层层打上来,拍在礁石上,碎成白沫。远处海平线模糊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倭寇就在那儿,随时会来。
而这边,连警报的钟都生锈了。
他摸了摸左眉那道疤。火药味好像又钻进鼻子。那是他在工坊试炮时留下的,热浪冲过来,差点毁容。可那时候,他觉得值。
现在他不确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