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景行苦笑:“租?买?哪来的钱?”
“先借。”陈砚舟说,“李老八那条‘海鹞子’,我看还能用。一天十两,三天三百两。我手里还有四百多,撑一个月没问题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再说。”他吹了吹灯芯,“总得先动起来。”
赵景行没再问。他知道陈砚舟的脾气——事情没成之前,不多说。
第二天清晨,演武场响起第一声哨音。
没人理。
陈砚舟站在场子中央,手里拿着一根竹竿,面无表情。过了半盏茶工夫,人才陆陆续续从破屋里晃出来,有的打着哈欠,有的还在系裤带。
“集合!”赵景行吼了一声。
七八个人慢悠悠站成一排,歪歪扭扭。
陈砚舟走过去,指着其中一个:“你,鞋带开了。”
那人低头一看,还真是。
“现在是辰时二刻,集合时间是辰时整。”陈砚舟说,“迟到一次,加负重一圈;三次,取消口粮。”
那人撇嘴:“又不是当兵,管这么多?”
“你想走,现在就可以走。”陈砚舟说,“门槛在那边,迈出去,没人拦你。但记住,你走了,这片海还是那个海,火船还是那个火船。”
那人没动。
陈砚舟又看向另一个:“你,昨晚打架,打了同屋的兄弟?”
那人梗着脖子:“他抢我饭!”
“饭不够,找管事要。动手,就是违令。”陈砚舟说,“从今天起,三餐定量,哨长监督。再有抢食、斗殴,关禁闭。”
场下一片骚动。
“你们算什么东西?又不是官,凭什么管我们?”
“就凭你们签了契,拿了钱,进了这门。”赵景行站出来,“我们不靠朝廷,不靠兵部,靠的是八个字——自愿从戎,守海护民。想混日子的,请便。想做事的,听令。”
没人再吵。
第一天训练结束,八十三人中,有五个半夜翻墙跑了。陈砚舟让人把他们的名字从册上划掉,没追。
第七天晚上,队伍终于能整齐列队,哨音一响,三十息内全员到齐。吃饭也不再抢,轮流取食,井然有序。
陈砚舟站在场边,看着这群人从散兵游勇变成初步有形的队伍,心里却没轻松。
他知道,真正的难关才刚开始。
这些人能站队,能听令,但不会操船,不懂战阵,没见过火炮。让他们上船,可能连帆都升不起来;让他们迎敌,恐怕连刀都握不稳。
“得找人教。”他对赵景行说,“可教什么?怎么教?拿什么练?”
赵景行搓着手:“我去打听,看看有没有退役的水师老兵,肯来教几天工钱的。”
“工钱多少?”
“一天一两,管饭。”
陈砚舟算了算,八十多人,加上教头,一个月光人工就得三千两。他现有的钱,撑不过十天。
“那就先请一个。”他说,“挑最要紧的教——操舟、避浪、近战格斗。其余的,慢慢来。”
赵景行点头:“我明早就去。”
两人沉默下来。油灯噼啪响了一声,火苗跳了跳。
窗外,新兵们在月光下轮流站岗,脚步虽不齐,但没人偷懒。有人低声哼着渔歌,断断续续,飘进屋里。
陈砚舟看着灯影,忽然说:“你说,他们真能变成一支兵吗?”
赵景行笑了下:“你现在问这个?人都招来了,钱也花了,路退不了。”
“我不是退。”陈砚舟说,“我是怕……辜负他们。”
赵景行没答。他知道陈砚舟在想什么——那些签了名的人,有些是为了活命,有些是为了报仇,但更多,是信了他们说的话:这片海,有人管了。
如果最后管不了呢?
如果练了半年,连一艘倭寇快艇都拦不住呢?
如果他们拼了命,却只是多添几具尸体呢?
这些问题,没人能答。
第二天,陈砚舟召集所有通过考核的骨干,在演武场空地上开了个会。
“接下来,进入第二阶段。”他说,“我们要学真正打仗的事。第一,请教头;第二,练实技;第三,建战法。”
底下有人问:“有船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他坦然道,“但我们有计划。先用小渔船模拟,练基础动作。等有了船,立刻上实操。”
又有人问:“有武器吗?刀枪呢?火炮呢?”
“刀枪会配,火炮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将来会有。但现在,我们先练人。人成了,器自然能跟上。”
散会后,赵景行问他:“说实话,你有几成把握?”
陈砚舟望着远处的海平线,风吹得他青衫鼓动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不做,是零成。做,至少还有一线。”
他转身走进帐中,拿起笔,在训练章程的第一页写下四个字:先立规,再习技。
油灯下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长而坚定。
外面,新兵们正在搬运柴火,准备晚饭。有人不小心碰倒了水桶,立刻有人骂了一句,接着是道歉声、笑声混在一起。
这声音不再散乱,而是带着某种隐约的秩序。
像是一支军队,在黑暗中,缓缓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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