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的夜风穿过演武场,吹得帐篷边角啪啪作响。陈砚舟没回屋,坐在主帐里翻册子。油灯烧了一半,火苗不跳,他眼也没眨一下。
白天刚结束第二阶段训练动员会,队伍站得齐了,口令也听熟了,可他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。人是管住了,但东西呢?迅雷炮的部件还在后山工棚组装,图纸锁在铁匣子里,钥匙贴身带着,可越是这样,越觉得哪不对劲。
前日清点材料,三根精钢轴短了半寸,账上记着“损耗”,但工匠说压根没动过。他没声张,只让秦五悄悄查进出记录。昨儿又发现火药库门闩有刮痕,像是被撬过,但锁没坏,量也对得上。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大事,可凑一块儿,就像鞋里进了沙子,走两步就硌得慌。
他合上册子,起身披了件旧布袍,推门出去。
营地静得很。新兵轮岗已经上了规矩,哨位在四个角,每隔一盏茶换一次。他沿着墙根走,脚步轻,专挑暗处看。走到东侧柴堆时,脚下一滑,踩到块湿泥。低头一看,泥上有印——不是靴底纹,是赤脚的,脚趾分得开,脚掌宽,不像本地人。
他蹲下摸了摸,土还软,说明刚踩不久。顺着痕迹往北,拐过废弃马厩,直通后山工棚。那边本不该有人去,夜里更没人值勤。他站着没动,盯着那串脚印消失在草丛里,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进出的杂役名单。
回帐后,他没点灯,坐了半炷香,才低声叫人:“秦五。”
帘子一掀,人就进来了。秦五穿着短打,左腿微跛,站得稳,一句话不说,等吩咐。
“后山工棚,今夜有没有人去过?”
“没人报备。”秦五声音低,“我安排的老兵隔两个时辰巡一次,没见异常。”
“脚印呢?从马厩绕过去的,赤脚。”
秦五皱眉,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陈砚舟从桌下抽出一张纸,摊开,“明早开始,加派双岗,火器区外围再设一道暗哨,由你亲自带人盯。另外——”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,“把这张图放工棚门口地上,袋子破个口,露出一角,写‘迅雷炮心枢图样’。”
秦五凑近看了一眼,“假的?”
“全是错的。齿轮位置反了,连杆角度也不对。真图纸在我这儿。”陈砚舟把纸折好递过去,“放那儿,当诱饵。谁碰它,就是冲火器来的。”
秦五接过来,揣进怀里,“要抓活的?”
“要问话。”陈砚舟说,“不能杀,也不能让他跑了。”
秦五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还有,”陈砚舟补了一句,“查这两天送饭的伙夫,哪个不在名册上,哪个换了脸生的,都记下来。尤其是赤脚干活的,一个别漏。”
“明白。”
人影一晃,帐外恢复寂静。
接下来三天,陈砚舟照常带训,操练、讲海情、晚上加课,一点没变。可他自己清楚,眼睛一直睁着。每天半夜他都起来一趟,不走固定路线,有时绕西墙,有时穿中营,专挑死角转。秦五也换了打法,白天不见人,夜里总在工棚附近晃。
第三天夜里,寅时刚过,天最黑的时候,秦五回来了。他没进主帐,直接敲了三下门框,声音很轻。
陈砚舟立刻起身。
“抓到了。”秦五进门,身上带着夜露气,“就在工棚门口,伸手去拿那个袋子。我没当场按住,等他拆开看了两眼,才动手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地牢。嘴堵着,手绑着,没伤。搜出身上的东西:一把短刃,藏在裤管里;半幅海图,标了咱们这附近的水道和浅滩;还有这个——”他掏出一张纸,叠得极小,展开一看,是倭文。
陈砚舟接过,看不懂字,但认得格式。他在江南跑船时见过走私商用的联络单,差不多长这样。纸是粗麻纸,边缘烧过,像是从大纸上撕下来的。
“他什么打扮?”
“伙夫。灰布衫,赤脚,腰上系条烂布当带子。脸上抹了泥,想装成逃荒的。”
“审了没?”
“还没。你定怎么问。”
陈砚舟沉了几息,“先断水,不给饭。别上刑,也别吓他。就关着,时不时提一句‘谁让你找这张图’,换着人问,声音平点。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秦五应了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是几粒干辣椒粉,“把这个撒他鼻孔边上。别多,一天两次。人一犯痒,精神就耗得快。”
秦五接过,点点头,走了。
天亮后,营地一切如常。新兵出操,喊号子,搬木桩练臂力。陈砚舟站在场边看着,眼神不动,心里算着时间。
中午,秦五回报:“水断了六趟,饭没给。他开始撞墙,但不开口。我按你说的,往鼻孔边抹了辣粉,他眼泪直流,打喷嚏打得睡不着。”
“继续。换三个老兵轮流问话,问题就两句:谁让你来的?图上有啥标记?”
下午申时,秦五再来:“招了。”
“说的什么?”
“他说是半个月前,在温陵码头被人收买的。给了一两银子,让他混进来,找一种‘能连发三响的大炮’的图纸。要是找不到,就放火烧工棚。”
“人是谁?”
“没见真人。是一个戴斗笠的男人,在码头鱼市交的信。信就是那张倭文纸,写着‘入营寻图,不得空返’。”
陈砚舟把那张纸又拿出来,对着光看。背面有淡淡印痕,像是压在别的纸上写的。他指着角落一个小符号:“这个像不像船锚?”
秦五眯眼看,“有点像。可能是某条船的标记。”
“继续问海图的事。”
“他交代,海图是让他标出火器工棚的位置,等他们行动时,外面会有快船靠岸接应。时间定在下个月初八,趁涨潮夜袭。”
陈砚舟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初八……正好是月圆,潮大,船容易靠岸,也容易撤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他们内部叫这炮‘雷心之器’,谁拿到图纸,赏金千两。他本来不想干,可家里欠了赌债,走投无路。”
陈砚舟冷笑一声,“走投无路的人多了,怎么就他来偷炮?”
秦五没接话。
“人现在什么状态?”
“瘫在地上,说话发抖,但神志清楚。我让人把他鞋底剥了,里面藏着另一张纸,写着‘若事败,咬舌自尽’,但他没照做。”
“说明还想活。”陈砚舟站起身,“把他嘴松开,给口水喝。别给饭,也别解绑。对外就说抓了个偷粮的,关两天打一顿赶出去。”
“怕打草惊蛇?”
“当然。”陈砚舟走到帐门口,望了眼后山,“敌人以为计划还在进行,才会暴露更多。我们现在一动,他们立马缩回去。”
秦五点头,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“另外,”陈砚舟回头,“近十天所有临时雇工名单,你今晚必须查完。重点看有没有人突然失踪,或者名字对不上籍贯的。尤其是赤脚干活的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