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张油纸钉在墙上,用炭条在旁边写下四个字:舰队集结。
还没坐下,帐帘又被掀开。
第二个密探到了,是从明州来的,穿着贩盐商人的短褐,脸上涂了层黑粉遮掩肤色。
“街上不对劲。”他一开口就是浓重的北地口音,显然是刻意模仿,“最近来了十几拨‘盐商’,住客栈不下十天,不出货也不谈买卖,整天在酒肆转悠,听人讲海况、潮时。”
“有没有听到关键词?”
“有。”密探眼神一凝,“有人说‘南风起时,火船可动’。还有人打听‘沿海炮台修到哪儿了’。”
陈砚舟手指一顿。
火船战术,是倭寇惯用的打法。趁着南风顺水,点燃装满油草的小船冲向官舰,打乱阵型后再主力突进。这种话不该出现在普通商人嘴里。
“这些人聚在哪几家酒肆?”
“三家最可疑。一家叫‘海来顺’,老板换了新人;一家在码头东侧,夜里还亮灯;第三家……门口挂着蓝布幡,伙计走路姿势像练过武。”
陈砚舟记下名字,又问:“有没有发现通信用具?比如信号灯、旗语、暗记?”
“没看到实物。但在‘海来顺’后巷的墙根下,我发现三块石头叠在一起,底下压着半片树叶——这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他比划了一下位置:“像是某种标记。”
陈砚舟点头。这种土法通讯在民间很常见,改个石头方向、留个划痕,就能传简单信息。倭奸用这个联络,隐蔽得很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去歇着吧,别露面。”
最后一人回来是在当晚二更。
昌国盐场的密探几乎是一爬进营的。右腿中了一箭,虽已包扎,但血浸透了裤管。他是被人用渔网裹着拖进来的,进帐时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。
“撑住。”陈砚舟亲自给他换药,“说什么都等明天。”
“不行……”那人咬着牙,“必须现在说。”
他从鞋底夹层掏出一小卷竹片,递上来:“这是我拍下的……盐场西岭新设的三个暗哨点。白天不起烟,晚上用镜子反光。我亲眼看见,对面山头也有回应。”
陈砚舟接过竹片,展开一看,上面用极细的刀痕刻了地形与方位,标注清晰。
“不止这些。”密探喘了口气,“我发现有两个盐工,说话总避开人。有一次他们以为四下无人,在滩上用棍子画船形,一边画一边数人数。我听得不太清,但好像提到‘三十人一组,分三波登岸’。”
帐内一片静。
陈砚舟盯着那竹片,脑中飞速对照记忆中的史料。
原史中,永昌九年倭患,首次登陆兵力不足百人,且分散行动,很快被剿灭。可现在,对方不仅提前两个月集结,还建立通讯网、安插内应、规划分批进攻路线——这已不是流寇作乱,而是有组织的军事入侵。
“你没看错?”他最后问了一句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密探闭上眼,“我还……录了他们的口令。一句是‘潮满帆张’,另一句是‘雷熄火起’。”
“雷熄火起?”陈砚舟猛地睁眼。
这不是普通的接头暗语。
“雷”,指的是迅雷炮。
对方不仅知道火器的存在,还专门制定了应对策略——趁我方火炮失效时发动火攻。
这说明,奸细不止一个。军营里的那个,恐怕只是冰山一角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把三份情报并排钉上去:
三十七艘快艇集结于外岛隐湾
沿岸多地出现伪装奸细,使用暗语联络
敌已掌握我方火器弱点,拟以火船破防
三条线,全指向同一个结论:风暴将至,且比历史提前,规模更大,准备更足。
帐外风渐大,吹得油灯忽明忽暗。
他坐在案前,提笔想写奏章,手却悬在半空。
写了又能怎样?
现在上报,朝廷能信吗?兵部会不会觉得他危言耸听?户部肯不肯批钱扩军?那些坐在京城里喝茶论道的大人们,有几个真正见过倭寇烧村杀人?
他知道得太清楚了。
当年温陵之祸,就是因为边报屡次被压,说“不过是小股海盗”,结果等到敌船靠岸,整座城都被屠了。
可他现在没有十足证据,只有密探口述、几张草图、几句暗语。这些东西拿到朝堂上,够分量吗?
不够。
但他也不能等。
一旦梅雨季来临,海雾弥漫,正是偷渡良机。若那时敌军突袭,沿海百姓连逃命的时间都没有。
他放下笔,合上眼。
帐内只剩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。
他知道,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。
外面的新兵还在练《海纪四要》,有人半夜起来背“南风助火,北风利箭”。他们以为现在学的是本事,其实学的是活命的本钱。
可光会背没用。
得有船,得有炮,得有人指挥,还得有人敢打。
他睁开眼,看着墙上那三张情报,一字一句在心里过:
不能等朝廷醒。
不能等预算批。
不能等所有人看清危险。
他得先动起来。
哪怕只多造一门炮,多练一艘船,多识一个潮时——都能多救几条命。
他重新铺纸,这次没写奏章,而是列了一份清单:
火器坊加快赶工,优先装配五门迅雷炮备用
向温州、台州秘密运送沙包、木桩,预设阻船工事
派人联络沿海渔团,约定遇警时以三堆篝火为号
重新审阅所有后勤雇工名单,逐个排查来历
写完,他吹灭灯,没躺下,就那么坐着。
帐外,海浪依旧拍岸。
远处,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,从笼中探出头,望着漆黑的天空。
陈砚舟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左眉上的旧疤。
这一仗,他不想再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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