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,去通知温州府刘推官,让他准备接人。我会派一名心腹专员南下,带密令,持铁牌,全权督办试点事务。告诉他,这不是普通差事,是拿命在赌。”
小吏匆匆出去了。
陈砚舟坐下来,重新铺纸,开始写指令。写到一半,门外脚步声又起,兵部主事亲自来了,手里拿着一份加急塘报。
“陈大人,刚到的。温州那边说,昨夜有艘无旗船靠近海岸,被巡哨喝止后掉头就走,速度极快,不像渔船。”
陈砚舟停下笔,抬头:“有没有看清船型?”
“说像快艇,船头削尖,吃水浅。”
他慢慢点头。
来了。
不是来谈生意的,是来探路的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舆图前,手指一点温州外海:“他们已经开始试探了。这一艘,可能是先锋。接下来,会有更多‘商人’冒出来,打着通商的旗号,干侦察的活。”
主事皱眉:“那我们还开港?不怕他们借机混进来?”
“正因为会混,才更要开。”陈砚舟转过身,“咱们不开,他们偷偷摸摸来,反而查不清。现在咱们光明正大开,他们敢来,就得留下名字、船号、货物清单。他们每动一步,咱们就知道一步。他们以为是在刺探,其实是在自投罗网。”
主事半信半疑:“可万一真有大规模袭击……”
“那就看咱们能不能在他们动手前,把内线挖出来。”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,“这三个商人,过去三年频繁往返东洋,但去年突然停了生意。其中一人前月刚买了新船,另一人雇了十几个生面孔做工。第三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三个月前,他儿子娶亲,宴席上请了个会唱倭歌的乐伎。”
他把纸推过去:“派人去查。别惊动,只盯。记住,现在咱们不是在防海,是在防人。海面上的船好拦,人心里的鬼难捉。”
主事拿着纸走了。
屋里又只剩他一人。
他坐回案前,重新提笔,继续写那份章程。写到“商户登记须本人到场,按指印,留声貌特征”时,笔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“面部须正视吏员,不得低头、遮面、戴帽。如有口音异常者,单独记录,交专人复核。”
他知道,这场仗不在海上,而在名单上。
谁来,谁走,谁笑,谁慌,全得记下来。
窗外传来鼓声,是午时了。他没抬头,继续写。外面的世界在吵,在怕,在争论要不要开门,而他已经把门推开一条缝,正往里头撒网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纸页哗哗响。
他伸手压住一角,继续写:
“首批开放口岸限定为温州月浦港,其余沿岸港口仍执行禁海令。进出船只须提前申报,由市舶司与兵部分别核验。违规者,一经发现,船只焚毁,人员押送边关为役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来,喝了口冷茶。
茶涩,有点苦。
但他没皱眉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人会骂他卖国,说他引狼入室。可他也知道,有些孩子如果没这场通商,三个月后就会变成海边浮尸,连名字都留不下。
他放下茶碗,继续写。
“凡举报可疑人员者,经查实,赏银十两。窝藏、包庇者,与奸同罪。”
最后一句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整份章程折好,装入信封。
外面亲兵进来:“大人,马已备好。”
“不去军营。”他说,“去驿站。这份东西,必须今天发出去。”
亲兵应了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他叫住,“再去趟工部,找负责火器坊的郎中,告诉他,五门迅雷炮的装配进度,不能再拖。另外,沙包和木桩的运送,今晚就开始。”
“是。”
他站在窗前,看着外头来往的官吏,一个个捧着文书匆匆走过。
他知道,明天早朝,还会有人跳出来反对,说他擅权,说他冒险。可他也知道,当第一艘挂着商旗的倭船驶入月浦港时,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。
不是炮对船,是人对人。
不是打在海上,是斗在账上。
他拿起信封,走出门。
阳光刺眼。
他眯了下眼,把信封攥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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