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刺眼。
陈砚舟把信封攥紧了,往驿站方向走。亲兵牵着马在后面跟着,脚步放得很轻,不敢打扰。他走得快,袍角被风掀起来,露出底下那双旧靴子,鞋头已经磨白了一块。昨夜没睡,眼下乌青,但他步子稳,脑子里全是事:章程发出去之后,温州那边能不能顶住压力?第一批船出海,会不会有人耍滑不登记?市舶司那些老油条,有没有阳奉阴违?
刚拐过街角,迎面撞上一个跑得喘气的驿卒,帽子都歪了,手里死死抱着一份加急塘报。
“大人!温……温州急报!”
陈砚舟停下,接过那份湿了边角的文书。纸是连夜赶路时被雨打湿的,字迹有些晕开,但关键几行还能看清:
“月浦港备案商船‘顺安号’,于初四辰时三刻自港出航,申时二分遭不明快艇围袭。敌船三艘,形制如倭艇,行动迅疾。货舱被破,丝绸、瓷器尽失,船主林五郎左肩中刀,现返港救治。巡海水师接讯后追击未果,贼已遁入外海雾带。”
他站在原地看了三遍。
不是意外。
也不是普通海盗。
倭寇动手了——而且是在口岸刚开、第一艘合规商船出航的时候。
他抬眼问驿卒:“还有谁知道了?”
“兵部值房刚递进去一份,市舶司也传了消息。听说……已经有几位大人在朝房里吵起来了。”
陈砚舟没再说话,转身就往回走。
马也不骑了。
他得先看档案。
回到兵部值房,门一关,屋里还留着昨夜他写章程时点的那盏灯,油早干了,灯芯焦黑。他没管这些,直接拉开柜子翻“顺安号”的备案卷宗。纸页哗啦啦响,一页页过:船主林五郎,温州本地人,三代行商,无前科;船只编号ZJ-WZ-001,属首批核准名单;申报航线为温州至琉球中转,载货清单齐全;出发前已完成登记、按指印、录口音,连船上厨子的名字都记了。
一切合规。
他抽出地图铺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手指顺着航线划过去——从月浦港出,沿南线走,避开了浅滩和暗礁区,正是他要求的标准路径。可袭击地点却偏到了东侧一片少有商船经过的水域,靠近一处叫“断脊列岛”的地方,那里水道窄,乱流多,大船难进,反倒适合小艇伏击。
他盯着那个点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路线,不是顺风顺水的好道,更像是……被人引过去的。
他又调出最近十天进出港口的所有船只记录,一张张比对。发现就在“顺安号”出港前一天,有一艘挂着闽地旗号的小货船悄悄离港,申报目的地是福州,可据沿海巡哨回报,那船出了湾口就转向东北,消失在雷达图外——而那个方向,正是断脊列岛背面。
巧合?
太巧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会儿眼。
外面已经开始传了。
说他陈砚舟搞什么通商试点,结果第一天就让人抢了船,伤了人,丢了货。说这是开门揖盗,是拿百姓性命开玩笑。更有甚者,已经开始骂他是“资敌卖国”,要弹劾他停职查办。
他知道这些人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政策才落地,反对声还没消,现实就给了他们一把刀。
可他更知道,这一刀,不是冲着他来的,是冲着整个计划来的。
他睁开眼,提笔开始写。
不是奏章,也不是命令,而是重新梳理逻辑。
第一步:倭寇为何选这个时候动手?
——因为我们在动,他们在看。开港是新局,他们不清楚我们底细,必须试探。而最快最准的试探方式,就是打一艘合规船。看看朝廷反应多快,水师出动多及时,民间会不会恐慌。这是探路,不是决战。
第二步:为何选“顺安号”?
——因为它合规、显眼、有记录。打了它,等于打了朝廷的脸。舆论一起,政策就可能叫停。若成功逼退开放,他们以后照样黑夜偷渡,无人能管。
第三步:为何不在主航道动手,偏去断脊列岛?
——因为那里不在日常巡逻范围内。说明他们早有人摸清了我们的防务空白。甚至……可能有人通风报信。
想到这儿,他笔尖一顿。
内鬼还在。
不止一个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官吏。有人神色慌张,有人交头接耳,还有人捧着文书直奔御史台方向。他知道,不出半个时辰,就会有人上书要求暂停试点,封锁港口,重申海禁。
他们会说: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?
可要是真封了,那就正中下怀。
他坐回来,重新铺纸。
这次写的不再是分析,而是应对方向。
第一条:所有商船今后不得单艘出航,必须两艘以上结队,互为照应。出港前上报编组情况,由市舶司核准备案。
第二条:拟请兵部协调护航力量,在重点航线设立临时接应点。初期可派小型快船随行一段,待商队驶离危险区后再返航。
这两条他写得慢,每一句都反复推敲。
他知道,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贸易管理问题了,而是安全与开放之间的平衡。不开,民生困顿,边贸萎缩;开,就得承担风险。但风险不能由商人独自扛,朝廷必须出手托底。
他写着写着,忽然停笔。
想起昨夜自己在灯下说的那句话:“这场仗不在海上,而在名单上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——光有名单不够。
还得有保护。
否则,守规矩的人反而成了靶子,不守规矩的却躲在暗处看笑话。
他把写好的两条对策折好,放进另一个信封。
这时候,门外传来脚步声,亲兵低声说:“大人,市舶司来了人,说是有话要禀。”
“让他等着。”陈砚舟头也没抬,“再去一趟驿站,这份东西,加急发往温州,务必今日送达。”
亲兵应了声要走,他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刘推官,别慌。船被劫了,人活着,货能赔,规矩不能破。让他把‘顺安号’的完整记录整理出来,包括船上每个人的名字、登船时间、交接单据,一样都不能少。我要看细节。”
“是。”
人走了,屋里又静下来。
他站起来,在屋子里踱了三圈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