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退了。
陈砚舟把那张写着“下一步,武装押运试点方案(构想)”的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他没再点灯,也没回值房歇着,直接推门走了出去。天边刚泛白,风还凉,吹得人脑壳子发紧。亲兵追上来递披风,他摆手,说不用。
他要赶在早朝前去一趟月浦港。
不是去见官,是去见人——水师的人,工匠的人,还有那些跑船的老把式。他昨夜想了一宿,通商不能停,但也不能让守规矩的商人光着膀子上阵。朝廷既然开了口子,就得把这口子守住。怎么守?靠自己人。
马走得快,一路扬尘。到了港口,天已大亮。码头上已经开始忙活,卸货的、装箱的、吆喝的,声音混成一片。陈砚舟径直穿过人群,走到临时搭起的议事棚子前。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:一个穿青甲的水师副将,两个挽着袖子、手上全是老茧的工匠头目,还有一个管登记的小吏,正低头翻册子。
“大人。”小吏抬头看见他,赶紧站起身。
陈砚舟点头,没多话,直接拉开椅子坐下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,摊开在桌上。纸上画的是商船结构简图,旁边标了几处红点。
“昨天‘顺安号’被劫,不是运气差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够清楚,“是有人知道它走哪条路,什么时候出港,船上有什么。我们以为安全的地方,早就漏了风。”
副将皱眉:“可咱们巡哨也没松啊,三天两头查船,连厨子带的咸菜都翻过。”
“问题不在你们查得多不多,”陈砚舟指了指图上的红点,“而在他们不走明路。倭寇用的是快艇,打完就跑,专挑死角。断脊列岛那边水流乱,咱们的大船进不去,他们的小艇却能钻来钻去。咱们防正面,他们绕后背。”
工匠头目插嘴:“那也不能每条水道都派船守吧?咱们人手不够,油料也烧不起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靠官军护航。”陈砚舟抬眼,“我换个思路——不让商船当软柿子捏,得让他们自己能还手。”
副将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给商船配武器?”
“对。”陈砚舟点头,“不是大炮,太重,也不现实。短铳就行,两门,装在船尾和舷侧高台。再配上烟信号弹,遇袭就打,至少能让附近巡哨知道出事了。”
工匠头目立刻摇头:“短铳后坐力不小,船体要是撑不住,颠簸起来容易散架。而且加装火器,得改结构,货舱就得挪位置,主家未必肯。”
“那就提前改。”陈砚舟说,“每艘备案船出港前,必须进坞检修一次。你们负责加固龙骨连接点,加装射击平台。费用不让他们出,朝廷补贴三成,市舶司出两成,剩下五成从未来三年关税里抵扣。”
工匠头目和副将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这法子听着可行,但落地得一步步来。
陈砚舟继续:“光有枪不行,还得有防。我在地图上看过了,近海有三片伏流区,适合藏陷阱。你们能不能做浮网?底下坠铁蒺藜,平时沉着,船一过就自动上浮缠桨?”
工匠头目摸着下巴想了想:“能做。用麻绳混铁丝编网,再加滑扣机关。不过得试,万一潮大,网被冲走,反被敌人拿来当障碍物堵我们自己人。”
“那就选点要准。”陈砚舟起身,拿起一根木棍,在泥地上划出几道线,“断脊列岛东口,水流最急,快艇必走这里。另一处在南礁湾,第三处在灰嘴沙洲。这三地布网,每网间隔五百步,中间留通道供己方小艇穿行。你们再做个收放装置,白天沉底,夜里升网,轮班控制。”
副将听得认真,终于点头:“这倒是个办法。只要网不乱漂,咱们巡哨能记熟位置,就不会误撞。”
“还有旗语。”陈砚舟转向副将,“现在商船之间不通消息,遇险没人救。我建议双哨制——白天举旗,不同颜色代表不同情况:红旗是遇敌,黄旗是故障,蓝旗是求援。夜里改燃烟,白烟为常,黑烟为警。每艘船配两个会旗语的伙计,由水师统一培训。”
副将问:“谁来教?”
“你们派人。”陈砚舟说,“十天内先训一批,从备案船主里抽人。结业发证,没证不准出港。顺便把短铳操作也教了,持证才能上手。”
工匠头目又提了个问题:“武器从哪来?库房里怕是没这么多现成的。”
“不从库房调。”陈砚舟说,“找本地铁匠铺和船具坊合作,按标准图纸分段造,你们负责验收。第一批先做二十套,优先配给即将出港的十艘船。我已让市舶司拟了清单,今天就能下发。”
副将听完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这么一弄,倒是比光靠我们巡海靠谱多了。可兵力还是紧,护航船不够分。”
“我不指望你们全程护。”陈砚舟说,“初期可以派快船随行一段,出了港湾三十里就返航。等商队形成习惯,自己结队走,就不需要官船贴身跟着了。真正的护航,是让他们学会自救。”
几个人都安静下来,低头琢磨这些话。
半晌,工匠头目抬头:“大人,您这招……是逼着商人自己长牙。”
“不是逼。”陈砚舟摇头,“是给他们机会活下来。守规矩的人不该输得最快。”
副将终于笑了下:“行,我回去就安排人勘测那三个布网点。要是没问题,三天内能下第一组。”
“今晚我就要看到实测结果。”陈砚舟说,“先做个小样,在浅水区试投。别等全铺开才发现机关卡住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他转向工匠头目,“你带人去‘顺安号’停泊的码头,把它的船体结构拍个样。我要知道改装会不会影响吃水深度和转向速度。明天上午给我报告。”
“得嘞。”
小吏在一旁记录,笔不停。陈砚舟说完,站起身:“走,去岸边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