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舟将战报妥善安置后,便吩咐随从准备马匹,简单收拾了行装。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心中盘算着面圣时可能遇到的情况,随后披上那件半旧青衫,外罩六品文官补服,腰间玉带扣得松,像是临时抓来系上的。他刚下船就直奔宫门,鞋底还沾着滩涂的泥。
守门禁军认得他,低头行礼,没拦。他知道这礼不是冲着他这个人,是冲着他手里那封盖了兵部火漆印的战报。那信封现在揣在怀里,边角已经磨得起毛。
大殿还没开朝,百官列队候在丹墀下。有人看见他来了,眼神飘了一下,又迅速收回。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不说话,也不看人,目光落在前方石砖缝里一株被踩扁的草上。昨夜雨后,草根还泛着绿。
鼓声三响,群臣鱼贯而入。
皇帝坐定,先问边事。有司递上几份塘报,说倭寇近日活跃,沿海数村戒严。话音未落,崔玿steppedforward,袍袖一甩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:“启禀圣上,贼患频发,非独海寇猖獗,实因防务失序,权柄下移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陈砚舟抬眼,看见崔玿站在阶前,手里捧着一本奏折,脸白得像纸,嘴角却挂着点笑,眼睛却不往他这边看。
“臣闻,温州月浦港近来设民兵团,编丁壮为兵,私授火器,立旗语哨台,巡船出入皆由一人号令。”崔玿顿了顿,“市舶司账册不经户部稽核,商船改装亦无工部备案。更甚者,沿岸布陷阱、沉铁网、架铳台,俨然成一方军镇。”
他终于转头,目光扫过陈砚舟:“此人名为参赞,实掌兵、政、财三权于一手,不出三月,已募民勇三百,养退役老兵为将,工匠日夜造械——此非御敌,乃养兵自重也。”
几个大臣跟着出列,附和道:“古有藩镇割据之祸,今观此事,何其相似?”“若不早制,恐尾大不掉。”“请陛下收回沿海防务专断之权,交由兵部统辖。”
这些话像钉子,一根根钉进地里。
陈砚舟没动。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突然跳出来的。他们等这一幕很久了。从他批下第一张民兵招募令开始,他们就在等一个“越界”的证据。现在,他们拿到了。
他垂手站着,指尖轻轻掐了下掌心。疼,但清醒。
皇帝没立刻说话。他翻了下手边的文书,是陈砚舟送来的战报副本。上面写着“小股探子伏诛,防线稳固”,字迹工整,语气平静。
“陈卿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不大,“你有何话说?”
满殿目光都转过来。
他上前一步,躬身:“回陛下,民兵团为乡勇协防所设,非正规军制。人数三百,实为轮值守备,每日在岗不过六十。火器两门短铳,皆登记造册,弹药由官库统一发放。浮网陷阱三处,皆设于浅湾水道,不影响主航道通航。”
他停了下,继续说:“市舶司出入船只记录每日抄报兵部,改装商船十艘,皆为自愿出资,加装护舷与短铳支架,操作人员持兵部签发执照。旗语联络为应急之用,遇袭即燃烟举旗,非作战指挥系统。”
他说得慢,每句都像称过斤两。
“臣所做一切,皆依现行律例与兵部章程。若有逾矩,请陛下明示条文,臣愿领罪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皇帝点点头,没再追问,反而转了话题:“今年夏税如何?江南漕粮可曾起运?”
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。
但陈砚舟知道,没过去。
皇帝没斥责他,也没支持他。一句“容后再议”都没给,只是把话题挪开了。这意味着怀疑已经种下。不需要定罪,只要让君心动摇,就够了。
退朝时,阳光照在金砖地上,反着光。他走在人群后面,脚步不快。有人从旁边经过,低声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,也没回头。但他感觉到几道视线黏在背上,像湿冷的布贴在皮肤上。
出了宫门,他的随从牵马等在侧巷。他刚要上马,眼角余光瞥见崔玿站在台阶尽头,正和两个穿绿袍的官员说话。三人靠得很近,头几乎挨在一起,嘴皮子动得飞快。其中一人手里捏着一张纸,像是抄录的什么东西。
陈砚舟没停下,翻身上马。马蹄敲在石板路上,哒哒地响。
回到府邸,天已近午。他没换衣,直接进了书房。桌上摊着几张海图,是他昨夜从战场缴获的。他盯着“灰嘴沙洲西侧三百步,无网,可潜”那一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写好的折子。
标题是:《乞辞沿海防务参赞职事疏》。
他没署名,也没盖印。纸是新裁的,墨迹已干,字写得比平时潦草些。这是他昨晚在灯下写的,写完就收了起来,没给任何人看。
他知道这时候递辞呈,等于认怂。但也可能是最硬的一招——你不是说我拥兵自重吗?那我把权交出来,看你还怎么说。
可他不能现在递。
他得等。
他把折子塞进书柜底层,压在一摞旧账本下面。转身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发现凉了。
傍晚,门房送来一封密信。没有署名,信封用蜡封着,火漆印是个歪扭的“耳”字——这是他在兵部安插的一个线人用的暗记。
他拆开,里面只有八个字:
宫中有议,疑公权重。
他看完,把纸凑到灯上烧了。灰烬掉进铜盆,碎成几片黑蝶。
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三圈。
左眉那道疤有点发痒。他抬手摸了下,想起很多年前在破庙里被人泼油点火的事。那时候他刚穿过来,还不懂什么叫“权”字怎么写。现在他懂了。权不是印,不是官服,是别人嘴里怎么说你,是皇帝心里怎么想你。
他走回桌前,提笔蘸墨,翻开日记本,写下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