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五月十七,晴。早朝,崔玿劾我专权。帝未置可否。归,得密信,宫中已有风声。”
写完,他又添了一句:
“按史书记载,此类构陷,三年内凡七起,前三次皆以请辞避祸。可若改一行,会如何?”
他没写完,搁了笔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街上更夫敲了两梆子,声音闷闷的。他听见自家院墙外有脚步声走过,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不知道是巡夜的,还是盯梢的。
他吹灭灯,坐在黑暗里。
第二天一早,他照常上衙。路过市集时,听见有人议论:“听说了吗?打胜仗的那个陈大人,差点被参了。”“可不是,说他私养兵马,要造反。”“哎哟,那不是冤枉?咱们村老李家儿子就在民兵团,每月领钱,还学识字。”“可朝廷怕的就是这个啊,兵不在官,在他手里,你说怕不怕?”
他听着,没停马。
到了兵部值房,属吏递来几份公文。一份是温州府报来的商船登记表,第二批备案船申请出港。一份是工匠提交的短铳支架改良图。还有一份,是吏部发来的通知:本月二十一日,皇帝将在偏殿召见沿海防务相关官员,听取整顿海防事宜。
他看完,把那份通知放在最上面。
知道要来了。
他拿起笔,在登记表上批了“准”字,又在图纸上画了几个修改符号,最后,盯着那张召见通知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抽出一张空白纸,重新写了一份辞呈。
比昨天那份更简短。
开头还是那句:“臣陈砚舟,蒙陛下擢拔,忝居参赞之职……”
写到一半,他停下笔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是他的书童。
“大人,门口来了个卖瓜的,非要给您送一筐甜瓜,说是‘海边新摘的’。”
他皱眉:“不见。”
“可他说……您认得秦字。”
笔尖一顿。
他抬起头:“让他进来。”
书童出去,不一会儿,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低着头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竹筐,瓜皮还带着露水。他把筐放下,没说话,从瓜堆里摸出一片薄木片,递了过来。
上面刻着三个字:
别递折。
他看完,把木片攥紧,塞进袖中。
“知道了。”
那人点头,拎起空筐,转身走了。
他坐在那儿,好久没动。
最后,他把那张写了一半的辞呈揉成一团,扔进废纸篓。
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街对面的屋檐上,蹲着一只麻雀,正啄理羽毛。远处,一队禁军巡逻而过,铁甲碰撞声清脆。
他知道,崔玿不会只动嘴。
这一局,才刚开始。
他转身,从柜子里取出那份战报副本,翻到最后一页,在空白处写下:
“五月十八,阴。宫中风动,崔党合谋。密使传讯,劝止辞权。召见在即,当如何应对?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,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。
然后他坐下,开始整理这几日所有往来公文,把每一项决策的时间、依据、执行人都标清楚。连民兵团伙食开支的单据,他也让人重新誊抄了一份。
他要做一件事:让所有人知道,他做的每一步,都有据可查,有令可依,有档可验。
不是权臣,不是枭雄,只是一个办事的人。
天擦黑时,他还在写。
灯影摇晃,映在墙上,像一尊不动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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