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下。
“你那个章程……留下。”
“是。”他把《协防章程》放在案角，再次行礼，退出偏殿。
外头阳光刺眼，他抬手挡了一下，眯着眼适应光线。书童牵马等在阶下，见他出来，连忙迎上。
“大人，成了？”
“没成，也没败。”他接过缰绳，翻身骑上，“算是……活下来了。”
马蹄踏上石板路，哒哒地响。街边有小贩吆喝卖炊饼，声音热乎。他骑得很慢，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对答——每一句都像走钢丝，差半分就会翻车。但他知道，今天这关算是过了大半。皇帝虽未明言支持，但也没收回权限，还留下了章程，说明至少愿意看看后续。
这才是关键。
只要还能做事，就有机会。
他路过一处茶摊，听见几个读书人在议论：“听说了吗？昨天崔尚书参的那个陈参赞，陛下召见了，没降罪。”
“可不是？我还以为要革职查办呢。”
“人家有真本事，打了胜仗，又没贪钱，怎么查？”
“话是这么说，可权力太大，终究不是好事……”
陈砚舟没停，也没回头。他知道这种话还会传很久。但只要皇帝没动手，底下人就只能嚼舌根。
拐过街角，兵部衙门就在前方。他本该直接回去办公，可想到什么，拉住了缰绳。
“不去衙门了。”他对随从说，“回府。”
“大人？您不是说要整理战报吗？”
“先回家。”他望着远处宫墙的一角，“有些东西，得重新归档。”
马掉头往西走。风从南边吹来，带着点海味。他知道，这场风波远没结束。崔玿不会就这么算了，朝中那些人也不会。今天皇帝放他一马，是因为证据确凿、应对得当，但只要再出一点岔子，立刻就会被人揪住不放。
所以他不能犯错。
一步都不能错。
回到府中，他直奔书房。书童端来茶，他摆手：“不用。”自己拉开柜子，把今天带去的三份材料一一收好。那本《章程》他特意放在最上面，压了块镇纸。
然后他打开桌角的抽屉，取出一本薄册子，封皮写着《海防日录》。他翻开，找到空白页，提笔写下：
“五月二十一，晴。辰时三刻，奉召入偏殿。帝问民兵团、火器、旗语、老兵诸事。臣逐一呈文自证，献《协防章程》，请户部稽核账目，建议移交工部督造火器。帝未责，亦未褒，仅言‘暂准施行’。归途思之，君心未定，然门未闭，事可为。”
写完，他合上册子，搁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。
窗外，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，叽喳两声，飞走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街道上来往行人。有个挑担的老汉摔倒了，旁边立刻有人上前扶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拿起茶杯，发现还是凉的。
“换杯热的。”他说。
书童进来换了茶。他喝了一口，暖意从喉咙滑下去。
这时候，外头传来脚步声，是门房。
“大人，温州急报。”
他接过信，拆开一看，脸色微变。
信上说：昨夜三更，倭寇快艇五艘逼近月浦港外，试图登陆未果，被哨台发现后遁去。未造成伤亡，但东岸一处瞭望台被焚毁。
他看完，把信捏在手里。
看来，他们等不及了。
他放下茶杯，走到案前，铺开海图，用朱笔在东岸标了个红圈。然后提笔写令：即日起，所有哨台夜间加倍值守，巡船队提前一日进入联防状态，民兵团进入一级戒备。
写完，他把令交给书童：“马上送出去。”
“大人，您不去兵部报备吗？”
“先办。”他抓起外袍，“我亲自去趟码头，看看新一批巡船的改装进度。”
他出门时，日头已经开始西斜。街上人影拉长，风也硬了些。他翻身上马，双腿一夹，马儿向前奔去。
马蹄声在街面上敲出一串脆响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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