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一,日头西斜。
陈砚舟骑在马上,风从南面吹来,带着点咸腥味。他刚出城门没多远,马蹄声还敲在石板路上,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道急报——倭寇快艇逼近月浦港外,被哨台发现后遁去,东岸瞭望台被焚。他当时立刻下令加强戒备,亲自赶往码头查看巡船改装进度。可还没到地方,第二封信就追到了半路。
送信的是个渔家少年,脸被海风吹得通红,喘着气说:“陈大人……东沙岙……出事了!”
陈砚舟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,一把接过信,拆开只扫了一眼,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秦五带人已经赶到现场,但倭寇早就跑了。
他把信纸攥成一团塞进袖口,翻身上马时腿没踩稳,靴子在马镫上磕了一下。随从想扶,他摆手制止,一夹马腹,马儿猛地冲出去,沿着海岸线疾驰。
天边的云压得很低,灰蒙蒙一片,像是要下雨。路越走越窄,泥地开始打滑,马蹄陷进湿土里,溅起的泥点子糊了半条裤腿。他没管,只催马更快些。
东沙岙是个小渔村,三面环山,一面靠海,位置偏,人少,平日连商船都不愿停。陈砚舟之前不是没想过在这儿设个临时哨点,可上报兵部的文书卡在转运司,批文迟迟没下来,他只能先让秦五安排夜间轮防,每晚派两队人沿岸巡查。可昨晚风暴突至,海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,巡防队被困在半道上,等雾散了再赶过去,已经晚了。
远远地,他就看见村子上空飘着一股黑烟。
不是警讯那种笔直向上的黑柱,而是歪歪扭扭、断断续续的一缕,像谁把破布撕碎了挂在天上。再近些,焦味扑鼻而来。几间茅屋烧塌了,房梁横七竖八地倒着,瓦罐碎片混在灰烬里,一只烧死的狗蜷在门槛边,皮毛卷曲发黑。
村口躺着具尸体,是个老妇人,胸口插着把短刀,血干了,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。旁边还有个孩子,大概五六岁,趴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截烧焦的布条,看样子是想拽母亲的手,结果一起没了命。
陈砚舟站在村口,没再往前走。
他解下缰绳,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,一步步走进村子。脚底踩着炭渣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他路过一间没完全烧毁的屋子,门框还在,里面锅灶翻倒,米缸碎了,米粒混着灰铺了一地。有个老头跪在灶前,手里捧着半块焦黑的饼,嘴一张一合,却没声音,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。
没人哭嚎,也没人说话。活着的人聚在祠堂前的空地上,有的包着头,有的胳膊缠着布,眼神空洞。几个民兵在清点尸体,用草席裹好抬走。秦五蹲在一具倭寇尸首旁,正翻对方身上的东西。那人穿着湿透的粗布衣,腰间别着匕首,脚上是草鞋,背上还背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半块干粮和一张画了标记的纸。
“大人。”秦五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到陈砚舟,立刻站起身走过来,“您来了。”
陈砚舟点头,嗓子里有点发紧,问:“伤亡多少?”
“死了十三个,伤了二十多个。女人孩子居多。倭寇抢了粮食、鱼干、几把铁器,放火烧了几户人家,得手就走。我们赶到时,他们已经上了快艇,往东南方向逃了。”
“几艘?”
“五艘。都是轻舟,吃水浅,划得快。他们没走主航道,绕过断脊列岛东口,贴着礁石缝钻进来,正好避开灰嘴沙洲的浮网区。”
陈砚舟闭了下眼。
他知道这个漏洞。
东岸这段海岸线乱石多,水流急,大船进不来,所以当初布防时,重点放在南礁湾和灰嘴沙洲这两个开阔口。东沙岙太偏,又没深水港,按常理说倭寇不会专门跑这儿来劫掠。可现在看,他们就是冲着“没人防”来的。
“瞭望台呢?”
“昨夜风暴,火堆灭了。等巡防队赶到,发现人已经被割了喉咙,信号没发出去。”
陈砚舟没说话,转身往村里走。他穿过废墟,走到一处残墙边停下。墙还没倒,上面留着一道炭痕,像是有人最后靠在这里挣扎过。他从怀里掏出《海防日录》,翻开,抽出笔,悬在纸上。
笔尖抖了一下。
他写不下去。
以前每次记录战况,他都能冷静写下时间、地点、敌情、应对措施,像抄公文一样。可今天,他盯着那页白纸,脑子里全是那个抱着烧布条的孩子,还有老头手里那块焦饼。
他咬了下牙,终于落下字:
“非器不利,非人不勇,而在防之不周。”
写完这一句,他停住,不再往下写。合上册子,用力捏在手里。
秦五跟在他身后,低声说:“我们追了一段,但他们进了雾区,看不见了。我留了两个人在海边盯着,要是他们再回来,立刻放烟。”
陈砚舟点头,目光扫过整个村子。烧毁的屋子、瘫坐的村民、抬尸的民兵,还有远处海面上那一片死寂的灰蓝。他忽然想起三天前,自己还在偏殿跟皇帝对答,一条条列证据、讲章程,以为只要手续齐全、流程合规,就能守住这片海。
结果呢?
一道防火墙,挡得住明枪,挡不住阴沟里的老鼠。
他太信“制度”了。以为有了旗语、有了轮值、有了备案,就能万无一失。可现实是,制度再严,也得有人执行;防线再密,也得有人盯梢。而人,会累,会困,会出错。尤其在这种偏远小村,百姓连吃饱都难,哪来的力气日夜守夜?
“秦五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。
“在。”
“你带人清点损失,登记死者姓名,重伤的送到镇上医馆去。活下来的,每人发三百文安家钱,从我的私账出。”
“这……不合适吧?”
“我说合适就合适。”他打断,“另外,找人把尸体埋了,别曝在外面。祠堂还能用吗?”
“能,只是屋顶漏雨。”
“那就把人都安置进去。今晚你亲自带队守夜,加双岗,火堆要点起来,别再出岔子。”
“是。”
陈砚舟说完,转身往村外走。他的步子一开始很慢,后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在走。他回到拴马的地方,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
“大人,您去哪儿?”秦五追上来问。
“回驻地。”
“不等等消息?”
“等不了。”他握紧缰绳,眼神盯着远处海面,“他们试过了,知道这儿防得松。下次不会只来五艘船,也不会只抢点粮食。”
秦五愣了一下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们是在找弱点。”陈砚舟终于转头看他,“这次是东沙岙,下次可能是西埕、是舥艚、是任何一个我们认为‘不重要’的地方。只要有一个口子破了,整条防线就等于没建。”
他说完,不再多言,一扯马头,双腿一夹,马儿嘶鸣一声,冲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