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更大了,吹得他青衫鼓动,左眉那道疤隐隐发痒。他没伸手去摸,只死死盯着前方。马蹄踏过泥路,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,凉的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按部就班了。
什么“报兵部”“等批文”“走流程”,全是废话。等这些文牍来回跑完,村子早烧成灰了。
他必须做点不一样的事。
不能只靠官府,也不能只靠民兵。得让每一个靠海吃饭的人,都变成眼睛,都变成拳头。
可怎么变?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。沿海几十个村子,每个都派人守?人力不够。建更多瞭望台?材料跟不上。发武器?朝廷查得严,火器禁令卡得死。
除非……
他忽然想到什么,拉住了马。
路边有块石头,他跳下马,从怀里掏出《海防日录》,又翻到那页写着“防之不周”的地方,在下面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字:
“联村互警,以渔代哨。”
写完,他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。
渔民每天出海,熟悉水道,了解潮汐,他们的船就是最好的巡逻队。如果能把这些散船组织起来,规定联络暗号,发现异常立刻通报,再由驻军统一调度——这不就是最天然的防线?
关键是,怎么让他们愿意干?
给钱?拿不出那么多。强征?只会激起怨恨。可如果不给他们好处,谁愿意冒着被砍的风险去报信?
他想起刚才那个老头,捧着焦饼流泪的样子。
这些人不怕死,怕的是家人饿死,怕的是房子烧了没处住,怕的是伤了没人治。
如果能保证:谁报了警,家里就免三个月渔税;谁抓了倭寇,赏银五两;谁家被烧,官府立刻重建——会不会有人愿意站出来?
可这些承诺,他现在一个都给不了。
兵部不会批,户部不肯掏,转运司更是一推六二五。
除非……
他想到皇帝昨天说的话:“往后行事,多留文书,少揽权柄。”
可现在,文书救不了人。
他必须先做事,再补文书。
哪怕背锅,也得干。
他合上册子,重新上马。
这一次,他没再回头。
马一路狂奔,直奔月浦港临时营帐。天已经彻底黑了,营地里灯火通明,值守的士兵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。
“大人!温州那边又来信了!”
他接过信,拆开一看,是秦五派人送来的补充报告:倭寇遗落的地图上,标了七个点——全是像东沙岙这样的偏僻渔村,防御薄弱,人口稀少。
果然是有备而来。
他把信扔在桌上,脱下外袍,走到案前铺开海图。油灯昏黄的光映在纸上,他拿起朱笔,一个个圈出那七个点,又把东沙岙标成最醒目的红叉。
然后他提起笔,在旁边写下三条:
一、即日起,所有沿海村落纳入协防体系,不论大小,一律设联络点;
二、组建“渔哨队”,由各村选派渔船,每日轮流出海巡查,发现敌情燃烟为号;
三、设立“护海奖”,凡提供有效情报、协助擒敌者,重赏;遭劫者,官府代建房屋,减免赋税。
写完,他盯着这三条看了一会儿,提笔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大字:
《联村护海令》
他知道,这份东西一旦传出去,就是越权。
没有兵部批文,没有户部拨款,没有转运司盖印,全是他一个人拍脑袋定的。万一出事,弹劾的奏折能把他活埋了。
可他也知道,如果什么都不做,死的人会更多。
他把纸折好,放进袖中,走出营帐。
外面风很大,吹得旗杆嘎吱作响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乌云密布,不见星月。
“备马。”他对亲兵说。
“大人,这么晚了,您还要去哪儿?”
“码头。”他声音很平,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狠劲,“我要见这批新船的工头,今晚就把改装图纸定下来。”
亲兵不敢多问,赶紧去牵马。
陈砚舟站在营地门口,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。
他知道,这场仗才刚开始。
而他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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