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二，天刚蒙蒙亮。
陈砚舟站在月浦港临时营帐外，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，是昨夜从东沙岙送来的补充情报。纸上用炭笔潦草标了七个点，全是沿海偏村，位置分散但规律明显——都卡在防线间隙，背靠断崖，面朝暗流，大船进不来，小艇却能贴礁潜行。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，没说话，只把纸折好塞进袖口，转身掀帘进了帐。
帐内已经有人等了。
水师将领老吴坐在下首，一身湿衣还没换，裤脚沾着泥，脸色不大好看。他是本地水军副统领，三十多年海路跑下来，眼睛比罗盘还准，可昨晚东沙岙出事时他正在舥艚巡防，接到消息赶过去人早跑了。他心里憋着火，见陈砚舟进来，起身抱拳：“陈参赞。”
“坐。”陈砚舟指了指案前的矮凳，“人都到齐了？”
“工匠头儿在外头候着，说风浪太大，木料运得慢，怕耽误您时辰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话音刚落，帘子一掀，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低头钻进来，肩上还搭着条脏布巾。他年纪四十出头，手掌粗厚，指甲缝里嵌着木屑和铁锈，进门先搓了下手，才拱手：“陈大人，小的是码头工坊的领头，姓赵。”
“赵师傅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坐吧，站着听会累。”
赵工匠没真坐，只斜身挨了凳边，腰杆挺直，显然不习惯跟官老爷平起平坐。
陈砚舟也不勉强，直接摊开桌上的海图，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：“昨夜东沙岙的事，你们都知道了。十三人死，二十多伤，倭寇五艘快艇突袭，得手就走。他们不是瞎撞，是有备而来——这张图上标的七处，都是他们下一步可能动手的地方。”
老吴盯着图看了一会儿，眉头越拧越紧：“这些村子……太偏了。我们水师主力守主航道，哪顾得上这种犄角旮旯？再说也没兵可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舟声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所以不能再按老法子守了。以前咱们盯的是‘大口子’，可人家专挑‘缝’钻。现在得改——凡是靠海的村子，不管大小，一律纳入协防。”
赵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您的意思是……每个村都派人驻守？”
“没人。”陈砚舟摇头，“兵部不会批额外编制，转运司也拨不下粮饷。但我们有现成的人：驻军、民夫、渔民。只要组织起来，就是力量。”
老吴冷笑一声：“说得轻巧。渔民忙着打鱼养家，谁肯半夜起来站岗？出了事算谁的？”
“责任我来担。”陈砚舟看着他，“但现在不是争权责的时候。你我都清楚，倭寇这次试了水，下次就不会只抢粮食。他们要的是突破口，一旦撕开一道口子，整条防线就得重来。你是水师老人，比我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老吴没吭声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。
陈砚舟继续道：“我已经拟了个初步安排。第一，所有已知风险村落立即加固防御工事，优先建哨点、清视野、设警讯；第二，巡逻频次翻倍，白天两班倒，夜里加双岗；第三，迅雷炮部署调整，不再固定阵地，改为机动支援。”
赵工匠听得认真，插了一句：“炮架动不了啊。那玩意儿又沉又笨，沙滩上拖都拖不动。”
“所以要改。”陈砚舟走到角落，拿起一张草图展开，“我让匠人画了新式拖架，用滑轮加滚木结构，两人推得动，三匹马拉得快。炮身拆解后分段运输，到了位置再组装，半个时辰就能就位。”
赵工匠凑近细看，眉头慢慢松开：“这倒是个办法……可材料呢？木料不够，铁箍也缺。”
“旧渔船拆下来的桅杆能用，码头那边还有几根备用横梁。铁件从报废的战船上拆，我已让人去兵械库调档，今天就能动工。”
老吴终于开口：“可这都是你的主意，没兵部批文，出了事谁兜？”
“我。”陈砚舟直视他，“我是这路防务统筹，出了事自然由我顶着。你要不愿配合，我现在就写折子请调别人接手。”
帐内一时安静。
老吴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下：“您倒是敢扛。行，我听您的——但有个条件：每项改动，必须留记录，签名字画押，事后对得上账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砚舟点头，“所有文书我亲自签发，逐日归档。回头兵部问责，证据齐全。”
赵工匠也松了口气：“那我们也踏实干活。只是工期紧，三天之内要把七个点的哨台基础全立起来，得加人。”
“人我来调。”陈砚舟说着，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，“我这就下令，从驻军抽五十人，再征三百民夫，今早出发。赵师傅，你带人先去东沙岙，先把信号系统恢复，再建低台哨堡。”
“低台？不是该往高处修吗？”
“山太高，风大，火堆点不着；而且倭寇知道咱们在高处有眼线，反而绕着走。”陈砚舟拿笔尖点了点地图，“我在东沙岙看过地形，山腰有块凹地，背风又视野开阔，凿石为基，建半埋式哨堡，既能避风雨，又能藏身形。信号杆用旧桅杆改制，竖在旁边，白天举旗，夜里点灯，遇险燃烟。”
赵工匠点点头：“这法子省料又实用，我能干。”
“那就去办。”陈砚舟把草图递给他，“另外，迅雷炮改装你也负责。第一批两门，三天内完成测试，我要看到能在沙滩移动。”
“好嘞。”赵工匠接过图纸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砚舟又叫住他，“告诉手下兄弟，这活儿辛苦，但我不会亏待他们。每人每日加半斤米、一壶酒，完工另有赏钱——从我私账出。”
赵工匠愣了一下，没多说，只重重应了声“是”，掀帘出去了。
老吴看着他背影，低声说：“您这是破例了。按规矩，民夫不得私赏。”
“规矩救不了人。”陈砚舟坐下，揉了揉眉心，“昨夜我在东沙岙看见个老头，抱着块焦饼哭。那种眼神……你不记得，一辈子都会缠着你。”
老吴没接话，只低头摆弄腰间的刀柄。
陈砚舟也不再多言，起身走到帐外。天光渐亮，海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。远处码头上，工匠们已经开始拆卸旧船桅杆，锤子敲打声噼啪作响。他眯眼望着那片忙碌的身影，默默数着进度。
两个时辰后，他亲自带队出发，沿岸巡查第一站——东沙岙。
村子还在冒烟，空气里一股焦糊味。尸体已经埋了，祠堂前搭起临时窝棚，幸存者蜷在里面，没人说话。陈砚舟没进村，直接上了后山，找到那块凹地。赵工匠带着十几个民夫正抡镐挖土，石屑飞溅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用手摸了摸岩层：“这石头硬，得用楔子裂开，别硬砸。”
赵工匠擦了把汗：“知道了，大人。我们正准备打孔。”